第九章 龙脊分疆藏赤火 傩影破围铸忠魂
作者:
雪原 更新:2026-04-19 08:42 字数:3165
武夷山脉绵亘蜿蜒,在泰宁与邵武交界之处,陡然隆起一道苍莽雄浑的山岭,名曰来龙山。此山不高,却如天然界碑,山南是泰宁县朱口镇黄厝村,山北便是邵武河源丁家坊。两村近在咫尺,鸡犬相闻,炊烟相望,只隔一座来龙山,便分属两县地界,山风一吹,松涛漫过山脊,仿佛能将两边的话语一并捎去,也将两村百姓心向红军的赤诚紧紧相连。
黄厝村依山傍谷,屋舍沿坡而建,黑瓦叠叠,木檐错落,古木环村,溪涧绕门,一派山村静穆气象。村中老墙斑驳,土壁与木柱之上,仍留有当年红军写下的标语,字迹虽经风雨侵蚀、苔藓点缀,依旧清晰可辨:“打土豪分田地”“红军万岁”。鲜红的墨迹深深烙在古村的肌理之中,每一笔都透着革命的坚定,每一字都藏着百姓的期盼,成了这片土地永不褪色的红色印记。
翻过来龙山的垭口,地势渐缓,便踏入邵武河源地界。丁家坊藏在山坳平坝间,田畴相连,阡陌交错,溪水穿田而过,滋养着这片沃土,而它离仁家坊不过三里之路,地势开阔,四面有群山依托,易守难攻,是连通邵武与泰宁的重要节点。与黄厝村一样,丁家坊的祠堂壁面、老屋土墙之上,同样用鲜红的颜料写着“红军万岁”“打土豪分田地”的标语,一山之隔,两县之界,却同被红色星火照亮,军民一心,早已不分地域、不分彼此。
而来龙山,正是这一切的关键,它是泰邵两县的天然分界线,更是那段烽火岁月里,敌我较量的生死战场。它横亘泰邵之间,山势蜿蜒如龙,龙首朝北扼守丁家坊,龙尾向南俯瞰黄厝村,山脊之上,灌木丛生,林深竹密,小径崎岖狭窄,仅有几条羊肠小道穿行其间,既是两村往来的必经之路,也是军事上的天然关隘。山上古木参天,丫枝交错,荫蔽天日,谷深涧险,层峦叠嶂,极易埋伏奇兵,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在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里,这座沉默的青山,见证了太多的血与泪,也承载了太多的忠与勇,成了敌我封锁与反封锁的核心阵地。
国民党军周志群部与邵武保安团傅安平部,依仗兵力优势与来龙山的险要地势,在山岭沿线层层布防,封锁所有山口,设置重重路障,岗哨密布,暗哨潜伏,严密盘查过往行人,企图彻底切断泰宁与邵武苏区的联系,将红军游击力量困死在群山之中。白军士兵个个凶神恶煞,在哨卡间巡逻穿梭,稍有风吹草动便枪声大作,不仅对红军战士赶尽杀绝,更对周边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们苦不堪言,却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心中默默期盼红军早日打破封锁,还家园一片安宁。
为撕开封锁线,打通泰邵两县的交通要道,支援苏区斗争,邵光独立团副团长马祥兴临危受命,率领麾下骁勇善战的大刀连,从光泽奉命奔袭而来。马祥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平日里对战士们关怀备至,深得战士们的敬重与信赖。他所带领的大刀连,战士们个个身强力壮、臂力过人,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刀刃锋利,吹毛断发,擅长近身搏杀,是闽北红军中一支令敌闻风丧胆的劲旅,曾在多次战斗中重创敌军,立下赫赫战功。
可面对敌人严密设防的来龙山,面对居高临下、装备精良的白军,强攻必然会陷入敌军重围,导致伤亡惨重,如何巧破封锁,成了马祥兴心中最迫切的难题。
就在这进退两难、陷入僵局之际,河源傩班的艺人们挺身而出,他们主动找到了马祥兴,愿以一身傩装假面为掩护,在白军眼皮底下展开周旋,为红军打探情报、传递消息。河源傩舞,传承数百年,是当地独有的民间祭祀舞蹈,傩班艺人平日里戴着狰狞的傩面具,身着色彩斑斓的傩服,手持道具,敲锣打鼓,走村串巷跳傩驱邪,深受百姓敬重,而这特殊的身份,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不易引起白军的怀疑。
傅安平的保安团平日里欺压百姓、作恶多端,却又愚昧迷信,坚信傩神能驱邪避灾、保佑平安,对跳傩驱邪的艺人颇为忌惮,不敢随意刁难、冒犯。傩班掌坛大师龚仁仂年过五旬,面容黝黑,眼神坚毅,深知红军是为百姓谋福祉的队伍,也清楚三位红军烈士遗体被敌军觊觎的耻辱,他带领着十几名傩班艺人,精心装扮,戴上面具,敲锣打鼓,装作驱邪禳灾的队伍,从容地走向来龙山的各个哨卡。途中遭遇白军盘查,艺人们不慌不忙,以“驱邪避灾、保地方平安,为百姓求福”为由,用地道的方言与白军插科打诨,时而讲述傩神的灵验,时而献上随身携带的土特产,巧妙地稳住敌人。白军见他们不过是一群跳傩的乡民,衣着怪异却毫无敌意,又忌惮傩神会降罪于己,便渐渐放松了警惕,任由傩班艺人在哨卡间随意穿行。艺人们趁机暗中察探,将敌军的哨位布局、兵力分布、工事构造、换岗时间一一记在心里,每到一处,便悄悄留下标记,晚上再悄悄潜入红军营地,将打探到的精准情报一一汇报给马祥兴,为红军制定突袭计划提供了关键支撑。
此前的一次遭遇战中,三名红军战士为侦察敌情,牺牲后的遗体落入敌军手中。傅安平得知后,气焰嚣张,扬言要将烈士遗体曝尸示众,以此震慑百姓、打击红军的士气。傩班众人得知这一消息后,悲愤难平,个个咬牙切齿,纷纷表示要冒险夺回烈士遗体,让烈士们入土为安。当天深夜,月黑风高,乌云遮月,傩班艺人趁着夜色的掩护,身着傩服,戴上面具,悄悄潜入白军哨卡附近,避开敌军的巡逻队伍,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小心翼翼地将三位烈士的遗体从溶洞中转移出来。他们轮流背负着烈士遗体,在密林之中艰难前行,一路上避开敌军的岗哨与巡逻队,历经两个多小时,终于将烈士遗体护送至来龙山南麓的山脚下。在松涛呜咽的夜色里,艺人们含着热泪,用双手刨开泥土,小心翼翼地将三位红军战士安葬在来龙山的青山之中,为烈士们整理好衣物,深深鞠躬,没有棺木,没有碑石,只有漫山的青松作伴,只有皎洁的月光为证,让烈士忠魂长眠于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艺人们默默立下誓言,定要协助红军打破封锁,为烈士们报仇雪恨,守护好这片家园。
有了傩班送来的精准情报,马祥兴当即召开紧急会议,定下夜袭突袭的作战计划,他将大刀连分为两队,一队负责正面牵制敌军主力,另一队则在傩班艺人的引导下,从敌军防守薄弱的侧翼突袭,两面夹击,一举冲破封锁。当天深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松涛声在山谷间回荡,马祥兴率领大刀连战士,身着轻便衣物,手持大刀,腰别手榴弹,在傩班艺人的引路之下,悄悄出发。傩班艺人熟悉来龙山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处隐蔽点,他们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敌军的明暗哨,指引着大刀连战士穿行在密林小径之中。战士们屏住呼吸,脚步轻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有脚下的松针被踩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冲!”当队伍悄悄摸至来来龙山仁家岭隘口敌军防守薄弱处,马祥兴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怒吼,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大刀连战士们如猛虎下山,骤然发起突袭,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呐喊着冲入敌阵,与睡梦中惊醒的白军和保安团展开惨烈的近战搏杀。刀光剑影之中,喊杀声、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敌人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来龙山的整个山谷。大刀连战士个个勇猛无比,无所畏惧,大刀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山间的小径,先前不可一世的白军和保安团猝不及防,阵脚大乱,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傅安平的保安团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日里欺压百姓有恃无恐,可面对勇猛善战的大刀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毫无还手之力,有的士兵甚至直接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周志群大部队闻讯赶来增援,却已错失战机,被大刀连的另一队人马死死牵制,无法靠近关隘,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刀连冲破封锁,摧毁了他们苦心修筑的工事。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终于胜利结束。来龙山的山谷间,硝烟弥漫,遍地都是敌军的尸体与丢弃的武器,大刀连战士们身上沾满了鲜血,却个个眼神坚定,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马祥兴率领的大刀连,在河源傩班艺人的簇拥下,顺着来龙山的山道,顺利翻过山岭,他们进驻到与仁家坊仅三里之隔的丁家坊。丁家坊的百姓听闻红军到来,纷纷走出家门,箪食壶浆,迎接亲人,有的百姓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有的百姓送来干净的衣物,脸上满是喜悦与期盼,口中不停地喊着“红军万岁”,场面十分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