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古樟设坛跳社公 调虎离山送寒衣
作者:雪原      更新:2026-04-17 10:24      字数:3177
民国二十三年,深秋的日头刚爬过山脊,寒霜还凝在河源村的瓦檐、草垛与田埂上,空气中却霎时间绷紧了一股一触即发的气息。道峰山一夜暗渡成功,哨位图与急救药品顺利送到红军手中,可傩班众人也彻底把傅安平逼到了疯狂的边缘。
    天刚蒙蒙亮,保安团就把河源村围得水泄不通。 村口、巷口、桥头全加了双岗,敌人的刺刀在晨雾里闪着冷光。那棵千年古樟下更是设了主哨,四五个士兵倚着粗壮树干来回踱步,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傅安平放出话:河源傩班形迹可疑,一律严控出入,若敢擅自离村者,以通共论处。
    傩神庙内,灯火昏黄。龚仁仂端坐堂前,面前香烛轻烟袅袅,他却久久没有开口。昨夜归来一路平安,可后患才刚刚开始。傅安平吃了这么大一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红军在山里缺衣少食,伤员日渐增多,除了药品,最急的是御寒布匹、棉絮、治枪伤的特效药。这些东西村里凑不齐,必须从外头运进来,可如今大门紧锁,连只鸟都难飞出去。

    “掌坛大师,外头岗哨又加了一拨,说是傅安平亲自吩咐,重点盯我们几个人。”黄祖发推门进来,声如洪钟,却压着几分火气。他一身蛮力,最受不得这种被人堵在家门口的窝囊气。
   丁秀禾紧随其后,眼底带着急色,深深叹语:“我一早想去后山采草药,刚到巷口就被拦住,盘问了半天,还说傅团长要亲自见我。他们明着是查岗,暗里就是盯着我们傩班的人。”
丁义辉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面具,叹了口气,无奈说道:“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傅安平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他就等我们露出破绽,好一把火烧了整个河源村,拿我们人头去向上邀功。我们是守村的,不能把乡亲们拖进火坑。”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龚青云的身上。他向来话少心细,每次藏秘密、设机关、定计策都靠他,是傩班里的 “活算盘”。
龚维松放下手中的刻刀,他缓缓开口说道:“傅安平怕三样东西 —— 一是上级追责,二是乡民哗变,三就是傩神报应。他现在把重兵压在村口古樟,以为卡死路口就卡死了我们,可这恰恰是他最薄弱的地方。”他走到堂侧那幅简易山村地形图前,指着古樟与后山,轻声说道:“我们河源傩舞,除了公开的‘跳番僧’‘跳八蛮’,还有一出不传外人的内祭 ——跳社公。这是村社守护神的大礼,百年只在大灾大难时启用,仪式必须在古樟神树下设坛。傅安平就是再狠,他也不敢拦社公祭,更不敢当众砸坛。”

    龚青山一语点醒了众人。丁秀禾眼睛瞬间亮了,她十分激动地说道:“我们借着跳社公、驱邪安村的名义,把古樟下所有哨兵的注意力全都吸过来!”

    “正是。” 龚青山点头称是,他又说道:“坛场设在村口,鼓声越大,场面越隆重,保安团就会越扎堆地去看热闹。后山岗哨必然空虚,我们安排可靠乡亲从后山密道把布匹、药品送出去,与红军接应。我们六人留在坛前跳傩,拖住傅安平,为运送物资争取时间。” 计策一定,众人心中的那块大石落地。龚仁仂一拍案几,声沉如钟:“好!今日午时,古樟树下跳社公!明着安村,暗里送粮送衣,护我红军,渡此难关!” 分工顷刻定下: 龚仁仂主祭,掌坛定仪,稳住场面; 丁义辉备祭品、念祷文,以庄重的傩仪震慑士兵; 黄祖发司鼓,鼓声要威、要响、要震人心魄; 丁秀禾领舞,以社公神将舞步吸引全部视线; 黄亨敏、龚青山暗中联络乡亲,疏通后山密道,藏匿物资。  一切悄然准备,不动声色。 临近午时,龚仁仂整衣束冠,径直往保安团驻地走去。此时的傅安平正坐在太师椅上拍桌骂人,道峰山失利的气还没处撒,一见龚仁仂,他的三角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冷冷地笑道:“龚掌坛大师,你倒敢自己送上门来?”

    “团长息怒。” 龚仁仂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昨夜傩神示警,村社不安,乡民夜惊,唯有在古樟神树下行‘跳社公’大礼,方能镇煞安境。此乃河源千年旧礼,望团长恩准。”

    “跳社公?”傅安平眉头一皱。他听过这礼,传说河源社公最是灵验,冒犯者家宅不宁、灾祸连连。他平日里杀人放火,本就心虚,哪里敢在这件事上胡杠硬拦?可又怕傩班人借机耍花样。 犹豫片刻,他咬着牙根,冷声说道:“准你跳!但只许在古樟下,不许出村半步,不许聚众滋事!若有半点异常,我立刻把你们傩班的人全绑了!”

    “老朽遵命便是。”龚仁仂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傅安平望着他的背影,阴险的脸上掠过一丝狐疑,终究还是被迷信压过了疑心。

    午时一到,秋阳穿雾。古樟树下香案已设,猪头三牲、鲜果香烛陈列整齐,青烟袅袅升起。乡民远远围观,不敢近前,却个个心照不宣。

    保安团士兵果然层层围拢,傅安平亲自站在高坡上盯视,副官荷枪实弹,气氛压抑至极。

    吉时至,龚仁仂高声唱喏:“社公临位,护我河源!镇邪安宅,四方清宁 ——”黄祖发鼓槌重重落下!“咚 —— 咚 —— 咚 ——”傩鼓沉厚,震得古樟树叶簌簌落响,士兵们下意识一震,目光全被鼓声吸了过去。丁秀禾头戴社公神将面具,身披彩衣,腰悬铜铃,迈步登场。“跳社公” 舞步沉稳刚正,步伐以踏、顿、旋为主,一步一铿锵,一转一威仪。她时而如镇山神将,稳如磐石;时而旋身掠影,灵动生风,故意在坛前来回穿梭,把所有士兵的目光牢牢地拴在了祭坛场上。

    士兵们本就敬畏傩神,此刻见仪式如此庄重,更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高坡上的傅安平也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间竟忘了盯梢盘问。 就在古樟下傩舞正盛、鼓声震天之际,后山密道处,几个精壮乡民早已等候多时。龚青山、黄亨敏借着 “采摘祭神木叶” 的名义,早已悄悄疏通被乱石封堵的旧密道,将一捆捆藏好的粗布、棉絮、药包悉数转移到地道内。众人猫腰疾行,一路无声,穿出山林,与早已在密林边缘等候的红军交通员顺利接头。

    领头的红军排长感激道:“辛苦了乡亲们!这些布匹药品,真是雪中送炭!”红军战士接过物资,眼眶发热。山里寒风渐紧,不少伤员衣不蔽体,夜里冻得发抖,这一批物资,等于救下多条性命。

    “快带走,傅安平的人随时可能过来。” 黄亨敏低声叮嘱。

    “后续联络,依旧以傩鼓为号。” 这边物资顺利送出,古樟树下的傩戏依旧如火如荼。黄祖发越打越激昂,鼓声如雷,震慑人心。丁秀禾舞步不乱,神色沉稳,面具之下,一双眼睛清亮如星。丁义辉祷文声声,傩仪丝毫不差,让保安团找不到半点的寻衅借口。  

    龚仁仂稳立坛前,不动声色,将整场局面牢牢地掌控在手中。高坡上,傅安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傩礼正统,仪式规矩,乡民肃穆,士兵敬畏。他想抓人,没有凭据;想开枪,怕是触怒傩神;想撤岗,又不甘心。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场盛大祭礼,在自己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秘密输送。

    一个多时辰后,社公礼毕。龚仁仂高声宣告:“傩礼已成,诸神归位,河源安澜!”鼓声渐收,舞影停歇。乡民陆续散去,保安团士兵也只得悻悻收哨,虽满腹狐疑,却终究不敢发难。傅安平狠狠一脚踹在土坡上,怒骂不止,却无可奈何。他以为自己扼住了河源村的咽喉,殊不知,傩班众人早已用一场古礼,轻轻拨开了他的重兵封锁,把温暖与希望送进了深山。

    暮色渐临,傩神庙内重归安静。丁秀禾拭去额角细汗,长长舒了口气,欣慰说道:“物资送出去了,红军同志能熬过一段日子了。” 黄祖发拍着傩鼓,哈哈笑曰:“傅安平那小子,被我们耍得团团转,还不敢吭声,痛快!” 丁义辉轻抚面具,徐徐说道:“老祖宗传下的傩礼,原是保一方平安,如今能护红军、安天下,也算不负这千年传承。”

    龚青山则是淡淡开口:“只是傅安平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他只会盯得更紧、更狠。”
    众人目光一齐看向龚仁仂。老人缓缓起身,走到傩神牌位前,深深一揖。再转身时,须发微霜,眼神却亮如星火,他大声笑道:“傩鼓不息,丹心不死。他要盯,便让他盯;他要疑,便让他疑。我们守的是河源百姓,护的是红军火种,只要阵形不乱、心意不散,任他刀枪林立,也拦不住我们踏出一条生路。”
    夜色渐深,河源村重归往日的寂静。古樟枝叶在风中轻摇,像是在为这群以傩为刃、以心为盾的普通匠人无声地致敬。傅安平的报复还在酝酿,更凶险的围堵即将到来。但河源傩班五人已经不再畏惧。他们见过生死,闯过封锁,以千年傩魂为铠甲,以一腔热血为刀锋,在乱世风雨里,一步步地走出属于自己的红色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