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七章 援军抵山，方士临关

    朝阳彻底升上山脊，驱散了太行幽谷彻夜不散的阴风。

    漫天压制山野的黑雾尽数回缩，牢牢盘踞在谷底裂隙周边，不再向外蔓延，却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整片山谷依旧死气沉沉，草木枯黑，地气阴寒，唯独谷口一片区域，被将士心火与正道余温护住，留得一方清明。

    李牧立于谷口，缓缓调息稳固气血。

    方才强行催动道力、一剑逼退阴兽，耗损极大。此刻心神依旧清明，只是体内气力虚空，经脉隐隐发麻，喉间的腥甜久久不散。

    赵小三命人收拾阵形、救治轻伤兵士。

    昨夜到今晨一战，无人战死，却有数十名兵士被戾气侵体、心神受损，或是头晕呕血，或是四肢发软，尽数在后方就地静养调理。

    一众将士看着平静却凶险暗藏的山谷，再看向立在最前的李牧，心底只剩敬畏。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是主帅以身镇煞、以心明道，硬生生挡住了千年幽烬的反扑。

    若无李牧孤身对峙、正道压邪，今日这整条防线，早已被阴兽戾气撕碎。

    “将军，谷底黑雾安稳不动，裂隙也无异动，看样子那阴兽暂时不敢再出。”赵小三低声禀报，“兄弟们已经轮班值守，火墙持续不灭，外围警戒全部到位，五十里村镇百姓也安稳定居，暂无险情。”

    李牧微微颔首，目光始终锁着幽深谷底。

    “不是安稳，是蛰伏。”

    “它在休养戾气，等待时机。我们眼下只是稳住局面，没有半点取胜。裂隙不封，幽根不除，这祸患永远都在。”

    想要彻底镇住幽谷魔患，仅凭军中将士、明火燃油，远远不够。

    戾气惑心，属于天地阴邪，非寻常刀兵杀伐可以根除。

    唯一的指望，便是蓟城发来的援军物资，以及朝廷征召的能人方士。

    众人在谷口静静等候。

    半日之后，正午时分。

    远方山道尘土飞扬，连绵马蹄声、车轮声层层逼近，浩浩荡荡的队伍顺着山路疾驰而来。

    是蓟城驰援的队伍到了。

    车马连绵数里，车上满载硫磺、烈油、镇煞青石、驱邪药材，还有大批粮草、军服、疗伤药剂，皆是燕惠王下令举国调配的边关急用物资。

    队伍前后皆是禁军精锐护卫，军纪严明、行伍整齐。

    队伍正中，跟着一名身着素色布衣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眉目平和，不带官气、不穿甲胄，一身朴素干净，与肃杀的边关军营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此番朝廷专程征召、通晓阴阳地气、专治阴邪戾气的方士，姓苏，名清和。

    苏清和常年隐居燕地深山，不涉朝堂纷争，不问权谋争斗，一生专研山河地气、阴煞制衡之术。往年数次山野戾气异动，皆是他出手平定，只是性情淡泊，极少入世，知晓他的人寥寥无几。

    此番幽烬重燃、裂隙复开，朝堂遍寻能人，才将他请出深山。

    援军将领率先策马来到谷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牧身前行礼。

    “末将奉陛下旨意，押送粮草物资、军械药材尽数抵达！陛下严令，南疆所有防务，全权交由将军调度，全军、物资、能人，悉听调遣，无一人敢干预掣肘！”

    这话落地，在场所有将士心底都是一松。

    前几日朝堂联名猜忌、算计兵权的憋屈，尽数散去。

    君王最终还是站稳了立场，信边关、信忠良，不重制衡权术，只重山河安稳。

    李牧微微点头：“劳烦一路奔波，物资尽数入库分类，药材优先分发伤兵，硫磺烈油分配各轮值守队伍，加强火防。”

    “末将领命！”

    援军立刻行动，车马分流、物资卸货、粮草入库、药材分拣，有条不紊，效率极快。

    不多时，苏清和缓步走上高坡，来到李牧身侧。

    他没有行官场大礼，只是拱手平平一礼，语气温和沉稳。

    “山野闲人苏清和，受朝廷所托，前来太行幽谷，助将军制衡阴煞、平定幽烬。”

    李牧看向对方，能从苏清和身上感受到一股温润干净的气息，无半分阴邪、无半分浮躁，心性沉稳，道心稳固，确实是能制衡天地戾气之人。

    “有先生前来相助，是边关之幸，是百姓之幸。”李牧抬手回礼。

    苏清和目光越过李牧，望向整片太行幽谷，细细打量谷底黑雾、开裂裂隙，眼底渐渐凝重。

    他缓步走到谷口边界，站在明火之外、黑雾之前，静静感知片刻。

    风吹衣袂，周遭阴冷煞气环绕，旁人靠近便心绪不宁，唯独他神色不变，心静如水。

    良久，他缓缓开口：“将军，此裂隙不是普通山野阴地。”

    “这是上古幽都残脉，聚千年天地贪嗔、乱世戾气，是整片燕地山河的阴煞根源。当年忠武王乐毅以神魂道火强行封印，硬生生压住地底千年恶根，保大燕一年安稳。”

    “只是此根扎根地脉深处，不在地表，不靠刀兵。刀兵可斩魔物，不可断地脉戾气。如今人间太平日久，人心私念复生，滋养阴根，封印自然松动，裂隙重开，幽烬外泄。”

    这番话，与李牧心中猜测分毫不差。

    阴兽、黑雾、瘴气，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祸患，是深埋地底、依附山河地脉、随人心善恶兴衰的幽煞根源。

    “依先生所见，眼下该如何处置？”李牧问道。

    苏清和沉声道：

    “眼下之急，分两步。”

    “第一，守。继续以明火镇外煞，以军心固防线，绝不让黑雾蔓延出山，侵扰百姓。此阴煞最喜人心慌乱、恐惧、怨怼，只要人间民心安稳、军心坚定，它便难以壮大。”

    “第二，镇。我入谷布小型镇煞阵，以青石、药引、阳火为基，暂时加固裂隙封印，压制地底戾气外泄，稳住眼下局势。”

    “但我必须直言告知将军，此法只能镇一时，不能绝一世。”

    苏清和转头看向李牧，语气郑重。

    “地底幽根，随人心而生，随世态而长。天下人心一日有私，此煞一日不灭。想要彻底根除，非阵法、非道术、非人力可为，需人间长久清明、朝堂长久公正、世人长久向善，方能慢慢耗尽地脉阴根。”

    李牧心底了然。

    果然如乐毅临终所言，乱世无终，心魔难灭。

    有形战乱可以平定，无形人心之魔，代代往复，生生不息。

    “那就先镇眼下之危。”李牧语气坚定，“先护眼下山河安稳，再守来日人间清明。我辈守土之人，不求万世无乱，但求当世无殃。”

    苏清和点头赞许：“将军心境通透，正是制衡此煞最好的根基。寻常术者需自身道心稳固，才可镇煞，将军以丹心守山河、以赤诚拒邪祟，心性远超寻常方士，可助我稳固阵法。”

    说罢，苏清和即刻开始布局。

    他指点兵士，将镇煞青石按方位埋于谷口四周，驱邪药材研磨成粉，混于火油之中，四方布火，定住阵脚。

    军中将士各司其职，搬运物资、定点埋石、布设火位，有条不紊。

    半个时辰后，简易镇煞阵成型。

    四方青石落地，八处明火定点，药气与阳火交织，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谷口。

    阵法成型一刻，原本浮动不安的黑雾瞬间一滞，向外涌动的势头彻底止住，谷中阴寒戾气明显减弱。

    驻守兵士明显感觉心神一松，耳边杂乱低语彻底消失，心绪不再浮躁躁动。

    效果立竿见影。

    赵小三长长吐出一口气：“有这阵法镇着，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山谷局势，彻底稳住。

    外有火墙封锁，内有阵法镇煞，谷底阴兽被封印余威与新布阵法双重压制，蛰伏不出，幽烬不再外泄。

    太行幽谷的危局，暂时解缓。

    可苏清和看着平稳下来的山谷，神色依旧没有放松。

    他望着地底深处，轻声道：“阵法能压煞气，压不住人心。”

    “将军可知，此番裂隙重开，除了太平日久人心懈怠，还有外力助推？”

    李牧目光一凝：“先生所言何意？”

    “朝堂私念、权贵算计、百官猜忌，看似人间权谋，实则都是滋生阴煞的养料。”苏清和缓缓道，“近日朝堂纷争、联名构陷边防、猜忌忠良，人心恶念聚集不散，顺着地脉游走，恰好冲弱了当年乐毅将军的道火封印。”

    “人间一次权斗，便可让天地阴煞大涨一寸。”

    “这也是为何朝堂暗流涌动之日，便是幽谷裂隙解封之时。”

    一语点破根源。

    边关将士拼死镇魔，朝堂权贵私念养煞。

    人间权谋，竟是乱世根源。

    李牧沉默良久，心底通透无比。

    外魔可镇，内患难防。

    守住山谷容易，守住人心太难。

    正当此时，山下又有斥候快马来报。

    “将军！山下郡县传来消息，近日燕地多处偏远山村，陆续出现孩童夜游、村民多梦魇、家畜无故惊惶的异象，与早年西山戾气初现征兆一模一样！”

    隐患，从来不止一处。

    幽谷只是口子，整片燕地，都在悄悄滋生幽烬。

    太平之下，暗流遍地。

    苏清和抬头望向远方辽阔山河，轻声感慨：

    “真正的乱世，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兵戈战火。”

    “是人心渐坏、私念渐长、善恶渐混、敬畏渐失。”

    “大燕的局，才刚刚开始。”

    山谷风平浪静，山河暗流汹涌。

    镇住一时黑雾，镇不住遍地人心心魔。

    前路漫漫，新的隐患，已然铺满燕地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