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燕昭王求贤，乐毅伐齐

    第五十一章：暮雪家书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子夜时分落满了临淄城的屋顶。田单在书房里熬到二更，手指冻得发麻，便起身走到廊下，将手拢在炭盆边取暖。雪点子落在他的狐裘帽子上，很快就融化成水，顺着帽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暗色的圆。

    侍从端来一碗热汤，低声提醒：“将军，莒城送来的信，已经在案上放了半日。”田单点点头，转身回房。信是他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靠着族人代笔。母亲说家里的牛又生了一头小牛，冬日里屯了足够的柴火，就是总梦见他小时候在田里捉蚂蚱的样子。

    “开春就回去看您。”田单对着信纸轻声说，指尖触碰到墨迹未干的地方，信纸微微起皱。他拿起狼毫，正要回信，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冲进房内，手里拿着一封沾满雪沫的加急文书。

    “将军，即墨急报！燕军残部在东莱郡聚众叛乱，杀了守将，抢占了粮仓。”

    田单立刻接过文书展开，烛火被风吹得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带多少人去的？”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压迫力。

    “约五千人，领头的是乐毅旧部骑劫。”副将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他，“骑劫扬言要为乐毅报仇，夺回临淄。”

    田单将回信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侍从：“快马送回莒城，告诉老夫人，我军务在身，开春就归。”他披上铠甲，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赶到城门口时，三百名精锐骑兵已经整装待发。战马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田单翻身上马，缰绳一拉，率先冲进风雪中。马蹄碾碎了路面上的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行至即墨城郊，远远便能看到城楼上的火光。骑劫的士兵正在焚烧城外的村落，浓烟混着雪雾，将半个天空染成灰色。田单举起长枪，指向城楼：“分成两队，一队从左侧绕后断其退路，正面听我号令冲锋！”

    骑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刺破风雪。田单催动战马，冲在最前面。他能看到城楼上骑劫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挥舞着长剑。当田单的战马冲到城门下时，箭如雨下，他侧身躲过一支冷箭，长枪刺向城门上的锁扣，锁扣应声断裂。

    “冲进去！”田单大吼一声，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城内混战一团，燕军多是疲敝之师，很快就被齐军冲散。骑劫挥剑砍向田单，两人战在一处。月光下，剑影交错，田单瞅准破绽，用枪杆击中骑劫的手臂，长剑应声落地。

    “乐将军一生为燕，你却用他的名义作乱，不觉得羞耻吗？”田单的长枪抵住骑劫的喉咙，语气冰冷。骑劫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喃喃道：“乐将军被燕惠王流放，我只是想为他讨回公道。”

    田单收起长枪，让士兵将骑劫押下去。大火还在燃烧，他看着村民们跪在地上，对着他磕头谢恩，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让士兵们帮村民扑灭余火，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老人和孩子。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大地上。田单站在城楼上，看着士兵们清点粮仓里的粮食，又拿出笔墨给齐王写奏折。他在奏折里写，骑劫只是被人利用，恳请齐王赦免他的死罪，将他发配到边境屯田。

    写完奏折，他想起昨夜母亲的家书，便又写了一封信。告诉母亲他在军中一切安好，等开春了就带她去临淄城看花灯。信写了很长，从东莱郡的雪景写到城里的商铺，直到侍从提醒他该启程回临淄了，才停笔封好。

    回程的路上，田单放慢了速度。路边的田野里，积雪覆盖着麦苗，偶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副将忍不住问：“将军，骑劫刺杀守将，罪该万死，您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田单勒住马缰，看向远方：“乐毅当初攻打齐国，却从未滥杀无辜，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骑劫虽有错，却也是个忠义之人。杀了他，只会让乐毅旧部更加怨恨。不如让他去屯田，也算将功补过。”

    回到临淄城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城墙染成橙红色，百姓们在城门口迎接他，手里捧着热乎的姜汤。田单下马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进了齐宫，齐王早已在殿中等候。他接过田单的奏折，看完后皱起眉头：“骑劫叛乱，若不杀一儆百，日后恐有更多人效仿。”田单躬身道：“大王，如今齐国刚经历战乱，需要的是人心归附，而非严苛刑罚。放骑劫一条生路，能让天下人看到您的仁慈。”

    齐王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要看好他，若再作乱，定斩不饶。”田单谢恩告退，走出大殿时，夕阳刚好落下，天空中的余晖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他回到府中，侍从端来晚饭。田单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没有胃口。他拿出母亲的家书，又看了一遍，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雪夜里为他缝补棉袄的样子。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该给母亲回信了。”他拿起狼毫，又开始写第二封家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窗外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