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地鸡毛(上)
作者:叶敬之      更新:2023-03-05 16:43      字数:3335
    从陆申龙办公室出来以后,辛自强就蒙头大睡——当然喽,这样说有点不准确,因为正是夏天,即使开着空调,房间里的温度也有二十几度,不能盖上被子蒙着头。总之,趁着没有课,他请了假,睡了大半天,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才起来,就着纯净水吃几块饼干,又睡了。

    这半天,李小萌没吭声。第二天一大早,李小萌给辛自强发了五个字的微信:“协议撤回啦?”辛自强看着五个字,思考了不知道有多少个五分钟,才无奈地回了两个字:“没戏。”

    打那以后,李小萌似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因为李小萌父亲的阻挠,辛自强此前没有去过李小萌的家;而身在异地他乡,辛自强对运河县非常陌生,连一般的路径都摸不清,因此找不到李小萌的家;他在运河县没有什么熟人,也打听不到李小萌的家。总之,辛自强无法像翻书一样,在某一页翻到李小萌。而辛自强也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一放暑假,他就买了张卧铺票,坐了20几个小时火车,回到了老家齐齐哈尔。

    将近两个月之后,8月27日,辛自强返回学校里,开始了他的班主任生涯。

    返校后做的第一件事情:辛自强把他和陆校长签订的协议复印了一份,送给赵子明。陆校长告诉他,协议已经给了赵子明一份。但是,出于慎重的考虑,辛自强还是亲自交给他一份。赵子明左手拿着协议扫了一眼,右手把协议弹了了几下,说道:“这叫什么协议?你越过我这个年级主任,私下里跟校长签订所谓的协议,把我这个年级主任置于何地?”

    辛自强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这个协议不妥当。如果你不赞成的话,可以跟陆校长说,让他撤销协议。”

    说着,就伸手去拿协议。

    赵子明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欢喜着。这个协议,就是在他的推动下才诞生的,是他给辛自强挖的一个大坑;另一方面,赵子明听说,因为有了这个协议,李小萌在父亲的压力之下,已经不跟辛自强来往了;如此,他的侄儿就有机会了。虽然现在李小萌还拒绝赵腾宇,但是时间长着呢,不怕李小萌不屈服!对他而言,这个协议意义如此重大,哪能让陆校长撤销呢?但是,他却非常想这样说!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却表现了他这个年级主任的威严和权力,也给辛自强心里添堵!

    因此,赵子明并没有把协议还给辛自强,也没有直接回答辛自强的问题,而是接着展示自己的威严和权力:“你看看,班主任竟然可以管理任课教师!还二年不分班,每天一节自习课,月考试卷自己批改!你想干什么啊?搞独立王国啊?”

    辛自强听了这些话,压抑在心中的失恋的痛苦,对赵子明否定协议内容的不满,瞬间爆发出来了。他感到血液从下面往头上涌,太阳穴在跳动。他抬起了右臂,用手指着赵子明,说道:“你……”

    赵子明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看着辛自强的脸色和手势,好像忽然被抽了一巴掌。他已经领教过辛自强的脾气和口才;此时此刻,面对着辛自强的手势和脸色,他感到雷电仿佛已经在头顶轰响和闪耀,云彩像龙一样在空中翻滚,呜呜的暴风把树梢甩来甩去……他暗暗叫苦,真不该让自己的嘴巴这么放肆!这才叫自作自受呢!他等待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不料竟然是一场虚惊。才几秒钟的功夫,辛自强就把指着他的手指缩回去了,胳膊也放了下去了,涨红了的脸也渐渐恢复原来的古铜色。

    但他的嘴唇依然在颤抖,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缓慢地说:“赵主任,这些话要说跟陆校长说去,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教师,跟我说了也没有用。如果您反对这些安排,我很高兴,我正不想干这个班主任呢。您看,是您跟陆校长说呢,还是我跟他汇报?”

    辛自强将了赵子明一军。如果赵子明说由他自己去汇报,那这份协议就暂时中止了;可这是陆申龙签字的协议,肯定是不能中止的,最后丢掉的还是自己的面子!如果赵子明说由辛自强去汇报吧,更不行!那陆申龙不把他赵子明骂得狗血喷头才怪!

    赵子明真想朝自己脸上打两巴掌。但是,他不愧是个滑头鬼,脑子转得快。他很快想出了回话:“这个事情不急!既然有陆校长的签名,该执行的必须执行!陆校长的话谁能不听?你辛自强能不听吗?至于其他事情就不劳驾你了,我抽时间向陆校长汇报。”

    辛自强沉默了一下,同意了赵子明的话。他也不跟赵子明客气,什么都没有说,转脸就出了赵子明的办公室。

    赵子明心里很不舒服!可是也不好说什么了。谁叫自己那么混账呢?他盯着辛自强的背影,恨恨地想了好一会儿。

    8月29日上午是学生报到的日子。平时比较冷清的意杨大道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家长们带着孩子,乘坐公交车、出租车,或者骑着电瓶车、驾着私家车,从全县四面八方赶过来。学校大门东西两侧,停着的出租车、电瓶车、私家车绵延几百米。特地赶来的交警们东奔西走,指挥交通,制止一些人乱停车的行为。说话声、车子喇叭声,还有一些说不上名目的声音,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在每个人的耳朵旁边绕来绕去。天气还热,很多人的额头沁出汗珠来,不时有人停下脚步,抽出纸巾,在脸上抹一把。

    学生们穿着校服,从车子上下来,背着双肩包,拉着行李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达校门口,跟父亲、母亲,或者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们告别,走进校园里。

    校园跟校外,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太阳还在东南角上空呆着,梧桐树把影子投射在孔子大道上。路上有不少学生在树荫里走动,没有人追逐打闹,没有人大喊大叫。偶然会有几个女生,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走到路边的嘉泽园或者三省园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拄着膝盖,低头看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呢?也许是一朵迟开的小花?也许是一只蠕动的小虫?看了一会儿,她们笑一笑,离开了。

    进入校园的学生们,先去宿舍把生活用品放好,洗洗脸,随后带着学习用品,回到教室自习,缴费,领课本。课本已经到了,堆放在教学楼走廊上,一些老师负责分发课本。每个班派几名同学来领课本,回到教室以后放好,由另一拨同学分发到每一个同学桌子上。班主任进班,坐在讲台前维持秩序,收取、登记学杂费。学生们按次序去交费。

    同学们互相之间好像有点陌生;或者说生理、心理都长大了一些,虽然将近两个月没见面,却并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各自低头看书。有些好奇的学生,当第一本课本发到桌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拿过来翻阅了。负责分发课本的同学也都默默地取书,发书。

    辛自强正式就任高二5班的班主任,早早就到了5班。

    一个假期过去,他有点瘦了;肚子往里收,原先比较宽的身体窄了一些。脸上的青春的光泽变得暗淡,代之以成年人一般的沉稳的表情。坐在讲台前面的时候,眼镜往下掉,落在鼻尖上,像老年人戴着老花镜的样子!让人怀疑他的头骨也落井下石,趁主人失恋的时候把自己收紧,使眼镜腿显得宽松无力。人们常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其实失恋何尝不是呢?甚至比岁月更锋利!因为它不仅把人的面孔割出一条条沟壑一般的皱纹,还把人的心灵割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高二5班55名学生,除了三个给辛自强打了电话说晚点到,其余52人都到了。原先的55名学生,其中有5名师指标生,他们的成绩在班级排1-5名。上学期末,赵子明把前五名指标生、部分优生调出以后,又从其他普通班里,抽调了成绩最差的多名学生补充到5班,总数还保持55人。为了弥补学生变动的痕迹,赵子明做了充分的准备:上学期放假前,他亲自制作了新的学生信息登记表、学生成绩登记表、学生座位表;为5班重新列了5名指标生。他还不辞辛苦深入到5班,帮助楚笑笑重新给学生调整了座位。楚笑笑非常感动,几乎要送他一只自己最喜欢吃的菠萝了,只因为赵子明怕酸,坚决拒绝才作罢。

    对于赵子明暗中搞的小动作,辛自强并不知情,学生们当然也无从知晓。因为除了5个指标生本人,班级其他学生脑子里并没有指标生的概念;就好比一群黄羊,它们关注的只是哪里的草儿鲜嫩,谁去思考哪里能捉到兔子呢?走了一二十名学生,在留下的学生们看来,只是一二十名学生走了而已!这是正常的班级调整,没有人予以关注。

    当然,最倒霉的要数辛自强了;班级明明连一个指标生都没有了,两年以后,却还要出5名本科达线生!再加上他跟陆校长签的协议里额外又增加了5名,他要给班里培养出10名本科达线生!我的天啊,就好比一个烂泥塘,把55个小子扔进去,再把他们拎出来,却要求其中的10个人身上不仅不能沾烂泥,还要一尘不染,像“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莲花一样……想想都头大!何况去做呢?

    可惜,辛自强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感觉不到自己将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只有到高三学生毕业、高考成绩出来、学校算总帐的时候,他才会明白,自己闯的是一条死胡同!不过,到那时已经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