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章啦
作者:越越      更新:2022-06-21 17:24      字数:3432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白发,谁家,翁媪……”

    二十年前某一天清晨,台山寺里来了一个瞧着年纪尚轻的楞头小子。

    说来也奇怪,这台山寺隐匿在这高高的台山之上,向来都是极少有人来的,庙里的和尚师傅们也都是清心寡欲,日日相伴只有那听不完的木鱼敲打声与诵不完的万卷经书。

    眼下那“押”着少年来的老婆子正与寺里的住持休思师傅在厢房里交谈。那老婆子自称是少年的舅母,带着一脸的诚惶诚恐,请求休思师傅收下那浑身透着锐气的少年。

    “阿弥托佛,”休思师傅双手合十轻轻行礼,“施主既是这位小施主的舅母,那小施主的双亲可知晓此事呢?”,说及此处,那原本满脸堆满谄笑的老婆子竟然瞬间做出了一副戚戚之色,“大师你是不知,我这外甥家中原是颇为殷实,但谁曾想我那可怜的妹妹与妹婿竟然在做生意的途中没了音讯,他家也是竟没有能为这孩子做主的”, 说着,那妇人扯出襟子上别着的手帕,虚虚掩了掩眼角的泪,袖口滑落间不经意露出了那副刚打制的,成色上佳的金镯子。

    “您说我这外甥也是命苦,族里的人不仅没有帮他的反而尽是做了些抢人财产的老豺狼,那些下人们平日里毕恭毕敬的到头来也卷着钱财跑了路。”那妇人整了整衣服,低头继续道:“我那当家的只有这一个妹妹,二话不说就将这外甥接了过来,想着将孩子养着也是没辜负这兄妹情谊,可谁知道这孩子竟然顽劣至极。”妇人抬起头来,脸上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还是恳请大师能收了这孩子,让我那妹妹泉下也得以安息。”。

    休思并未接过那妇人的话茬,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桀骜的少年,朝妇人行了一礼后,慢慢点头道:“即是如此,那便问问小施主的意思了。”,少年不吭声,原本紧绷的神色却有了半分松动,那妇人忙不迭道:“游儿快来谢过大师,跟着大师修习佛法也是你的幸事!”,却见那少年只是冷哼一声,提起自己那小的可怜的旧布包出了厢房……

    记得那是那名叫子游的少年到台山寺的第五个年头了,当时给他剃度时的场景回想起来依然让众人觉着记忆犹新。

    当时那子游就跪在宝华殿的蒲团上,休思扶正他的头,看见了他眼底的不甘和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方手帕。休思曾见过那方子手帕,那上面绣着几叶针脚稚拙的柳叶片和几粒红彤彤的相思子,帕子上隐隐约约绣着的几个黑色小字他倒是没有瞧真切。

    “有何用呢?”休思暗暗在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顿分毫,“那一点执念又何尝不是累赘呢?”,不多久,那少年的满头乌丝已尽数铺展在蒲团下,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探进来的大殿里愈加突兀。

    “换上这件僧衣,以后你便不再是展子游,你就是这台山寺的云凡了。”

    休思记得当时自己是那般言语的,话音在空荡的殿里转了很多个弯。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老衲承得了你一声师傅,你大可放心。”

    “是,师傅。”,云凡低声应下,从蒲团上站起,低头站在休思身后,那时的阳光已经铺展在了殿内,为那原本在暗影中的佛像镀上了一层金光。云凡紧紧攥着那方手绢,跟着休思出了殿门。

    转眼就是三年,这三年里云凡倒是变得越来越沉稳,日日跟在休思身后诵经坐禅,平日里师兄们未来得及做的扫洒工作他也是积极去做。寺里的日子悠长,时光磨平了他浑身的尖刺,明明未及弱冠,为人处世方面却淡泊稳妥了不少,只是每当师兄们玩笑似的提起他贴身放的手绢时,他仍是不免与师兄们争的面红耳赤,活像一个被人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今天云凡下山采买回来时,神色看似与平常无疑,却被休思瞧出了端倪。

    “云凡啊。”休思放下手中的经卷,朝着正在安置物品的云凡开口“今日下山是否有什么非常之事呢?”

    “师傅,一切如常。”

    “是啊,一切如常……”休思端起那杯叶片还未来得及铺展开的清茶,茶香袅袅,氤氲在厢房中,“现如今你来这台山寺已是三年了,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感悟与体味,为师只盼你做事之前万要三思。”,休思轻轻啜了口茶,那已然舒展开的茶叶在水中轻轻旋转开。“这寺门是关不住任何人的,真正能关住自己的终究是自己啊……”

    云凡听到这些言语后手中动作一顿,并未做过多解释,只是恭敬地朝休思行了一礼,言道:“师傅的教诲,弟子铭记在心。”转身便出了厢房门。

    最近云凡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多,众人不得其解,想向云凡问个究竟,他却总是故作神秘,他们又不敢将事情讲到休思住持面前,便只能压下满腹的疑问,将那股因好奇产生的难受之感化作每日诵经做早课的动力,于是乎,台山寺日日清晨都是经声琅琅,木鱼阵阵。

    那天的云凡清早下山去后一夜未归。

    众师兄担心非常,慌忙去报告给休思住持,但休思住持却只是淡淡地说等着,等着云凡就会回来。

    第二日清早,云凡果然回来了。

    台山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初春的阳光却早已破空而来。只是一夜未见,平日里穿着褐色僧衣的云凡却已换上了时下男子最喜穿的圆领袍,带上了崭新的幞头,他后面还紧紧紧跟着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

    “云凡,云凡……”众人急急拥上前去,想问一下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师弟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他身后这位女施主又该作何解释。

    云凡退后一步,朝众师兄行了一个俗家大礼,还未作出解释,休思已经缓缓走了过来。

    众人皆自觉让出一条路,休思走到云凡面前,才发现这个当初桀骜的半大少年已经和他一般高了。“云凡”,休思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展子游,既然你已经决意脱离佛门,老衲也无话可说,还望……”休思未能把话说完,就转身急步离开了。云凡,不,是展子游,朝着休思的方向,重重跪在地上,慢慢地却又坚决地跪别了这个曾带他出困境的恩师。

    云凡走后不久,台山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还会有人偶尔提及那个清晨,却也只是摇摇头后又留下一声叹息。

    那是云凡离开台山寺的第十年,休思在梦中安然圆寂了。听说众人发现他时,他的嘴角是带着笑的,手里却没有了那串平日里磨到发亮的佛珠,只有一卷被虚虚握住的画。众人将画卷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簇一簇的烂漫桃花,桃花中间簇拥着的是位更为明媚的少女。

    画轴仿佛是被摩挲了很多遍一般被严重磨损了,但那画面却保存的极为完好。画上无任何印戳,只题着一首辛弃疾的《清平乐》。

    ……

    多年之后,展子游又在清晨的薄雾中敲开了台山寺的寺门,只是这次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怀中的男童。

    当年那位最严肃的师兄已经成了寺里的住持,听闻展子游请求去休思师傅的厢房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眼里却忍不住泛出了水光。

    休思师傅的房间一如当年他离开是那般布置,展子游“扑通”一声跪在了当年他跪过的蒲团上,那句“师傅”还未喊出口就早已泣不成声。

    “师傅啊……如今已是春天啦,我和娇娇过得很好,当年,你的话我仍然记得啊……”

    “师傅啊……如今又是一个春天啦,我和娇娇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将你和当年如乔的遗憾一并补上啦……”

    “师傅啊……我记得你最喜欢的《清平乐》,你曾说你最喜欢的不过是那处低小的茅檐……”

    “师傅啊……我在灵江边种满桃花啦,如果你春天来灵江边,看到那桃花深处的小小屋檐时,记得一定要来摘枝桃花……”

    ……

    那是云凡刚来到寺里的第一年,那日恰好是中秋夜里,一轮满月凄凄惨惨,寺里的每一处都被洒满了银霜。

    那晚的休思没有带着云凡诵经,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了厢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见厢房里迟迟没有动静,云凡担心不过,便大胆推门进去,却被扑鼻而来的酒味吓了一跳。悄悄走近,只见他的休思师傅低头坐在一地的酒罐中,紧紧抱着一幅画,泪水流了满面却仍不住的在叨念什么。

    休思抬眼瞧了一眼,见是云凡,低下头,又忽地笑了,喃喃道:“你知道吗……我已经十年没见我的如乔了啊……她走的时候还是念着我的好啊……你说,当时我怎么就没有带她走呢……她怎么那么好,怎么就那么信我呢……她是那皎皎的月亮,我呢,我就是那渠里的一滩烂泥……”

    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水混杂着泪水打湿了褐色僧衣,“你说,如果当初我带她走了呢,你说,如果……你知道吗,她就是被关在那扇厚厚的门后边,我逃走了,我怎么就逃走了呢……听他们说她在春天走的,她最喜欢桃花啦……我的如乔啊,我就是个破塾师,我的如乔啊,我的如乔啊……”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过后,休思好像抱着那卷画睡着了,正当云凡想把师傅叫醒时,休思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云凡,又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云凡被他凑近时的酒气喷了满脸,只听到休思喃喃低声说:“子游啊,莫要学我,莫要辜负你最心悦的姑娘……。”说罢,他便如释负重般地倒在了云凡身上,只是手里仍旧紧紧握着那幅画。

    ……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云凡啊,你的心是关不住的,春天的桃花又开啦,去和你那夭夭灼灼的姑娘,谱写你的清平乐吧……”。

    另: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诗经·周南·汉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