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ฅ•﹏•ฅ)
作者:越越      更新:2022-06-20 22:01      字数:3484
    柳儿

    昨天夜里刘家婆婆走了。

    刘家婆婆生前无一儿半女,身后干干净净。听闻刘家婆婆去世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串被磨得发亮的红豆,旁人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其拿出。

    今日一大早,祖母便倚身在门框上,呆呆的望着那乌云密布,似雨不雨黑压压的天。祖母近几年身子骨愈发不爽朗了,此刻的她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般,佝偻在门框边,更显得她身形瘦小。

    不知过了多久,村子那边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哭声并不十分真切却惊醒了仿佛已经沉睡的祖母。“囡啊,”祖母缓缓开口,发出如破风箱般沙哑的声音,“过来,”,我应声走近,带着些许的畏惧。“去看看你刘婆婆吧。”,祖母吃力地说出一句话后,颤颤巍巍地伸出那褐色的,枯槁如枝桠的手臂,用干瘪的手掌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喃喃道:“去看看她吧 ……”,“嗯,”我轻声应下,转身向那哭声源处跑去。

    刘婆婆家的大门口早已挂上了条条白幡,在阴郁的天空的映照下更显得惨白可怖。哭声自屋内传出,一下一下地抓挠着我的心。屏息进去,站在堂屋门口远远地望着,却被闯入视线的大片大片的白刺痛眼睛。屋内站了很多大人,有刘婆婆的亲戚亦有平时相处不错的邻居。众人脸上皆是一篇戚戚的神色,连那平日里总是满面和蔼的崔婆婆也不住的用手绢擦拭着眼泪。大家都在注视着堂屋中央摆放着的那口尚未合棺的棺椁,瞧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形,却觉到了一片悲凄凝重。慢慢地,哭声开始变大了,只见两名神色肃穆的壮汉抬来了一个黑漆漆的棺盖。棺盖被重重抬起,又被重重放下,在棺盖放下的轰然声中,我似乎感觉到有一个在光影深处的故事被彻底盖住了。满目的惨白与悲痛的哭声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直直地向我扑来,我被裹得无法呼吸,心里也泛起阵阵痛楚。逃,快逃,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转身就迅速逃离了这令人压抑的地方。

    跑至家门口,祖母仍是倚着门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姿势却未改变分毫。似乎是听到了我急促跑来的声音,祖母微微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走了吧?”,“嗯,盖棺了。”短短几个字的应答,但祖母却像是反应了几个世纪。“走了好啊,走了好啊 ……”,似乎是在感叹些什么,祖母浑浊的眼睛里竟涌出了点点泪水。这时乌云又聚拢了一些,天更暗了,突然响起的唢呐声破空而来,直直地戳入人心的最深处。祖母缓缓地开口道:“囡啊,听祖母讲个老故事吧 ……”

    大河村村民都知道,柳儿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柳儿的父亲在她尚不记事时便奔赴了战场,柳儿母亲是位单纯善良的温婉女子,她自丈夫走后总是魂不守舍,痴痴盼着丈夫凯旋,盼着丈夫再次同她剪烛西窗。小时候的柳儿总是很懂事,她忘不了每到傍晚时分,那金黄色的夕阳将母亲站在小院门口的眺望父亲离家方向的身影拉的好长,院里静悄悄的,连那棵梧桐也沉默着,柳儿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言不语,陪母亲一同远望。在那个战争年代,孤儿寡母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幸有邻里乡亲的帮衬,母女两人熬过了那段难捱的时光,这也让柳儿学会了感恩与坚强。

    时光慢慢走,它爬上了母亲原本光洁的面庞,留下条条或深或浅的纹路;它走过母亲的鬓角,留下丝丝白霜。小院内当年父亲与母亲共同亲手种植的梧桐树也早已亭亭如盖,树叶落了又长,一直等到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她们都没能等来父亲的消息。母亲的身体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逐渐垮掉,柳儿也慢慢长大早早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

    “多么好的姑娘啊 ……”,祖母重重叹着,眼中的泪水溢满了脸上的条条沟壑,滴落到那深色的外卦上有迅速消失,只留下点点泪渍。“轰隆”,一声闷雷自云层后面炸开,唢呐声愈加凄厉,像一把捅入人心口的利刃,片片白色的纸花纷纷扬扬,在天空中久久徘徊不去,祖母好似都不曾察觉,只是哽咽道:“可是她不该啊,不该遇到那段孽缘啊 ……”

    1956年,是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意气风发的阿杨跟着队伍被派到大河村进行劳动教育。那该是个春光明丽的日子罢,阿杨正在田间对着那把锄头抓耳挠腮,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宛如碎玉般的轻笑,转身一看,竟是一位比春光还要明媚的姑娘。那姑娘捂嘴笑道:”先生您这样用锄头可是不对的。”,阿杨恍若未闻,只是失神地看着那姑娘的笑靥,脸慢慢变得通红,只觉得心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白玉兰花。姑娘眼底含笑,阿杨却支支吾吾道:“你……你可别喊我先生,你……你…….好,我……是阿杨,同……同你差不了几岁的。”,姑娘脸上笑意未减,笑着说:“你好啊,我是柳儿。”,说着,拿过锄头,继续说道:“让我来帮你吧。”,“好……好……好的,谢谢。”,阿杨害羞的低下头,只闻到空气里全是醉人的白玉兰香。

    阿杨心悦柳儿的清纯朴实,柳儿仰慕阿杨的满腹才华,后来的相熟到相恋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柳儿教阿杨如何做农活,阿杨带柳儿识字背诗。“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柳儿轻轻念着阿杨交给她的第一句诗,“阿杨,柳儿,杨柳……”每每思及心上人那认真的神情,柳儿的心中就好像被柔软的柳枝拂过一般,那片片的红霞便会肆意地爬上少女的脸颊。

    乌云似是消散了一点,云层中透露出些许微弱的日光,唢呐声也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般不再那么凄厉。祖母慢慢摊开蜷曲的手掌,接住了一片即将落地的纸花,叹息道:“可在那个年代,那样美好的爱情又怎会长久呢?”

    阿杨与柳儿的恋情很快被上面知道了,上面发出强制命令,勒令阿杨立刻返城。

    阿杨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与柳儿相约在村口那棵柳树下见面。

    阿杨提前赶到,却发现柳儿早已等候多时了。

    那时正值暮秋,晚风寒凉刺骨,头顶的那轮圆月映着惨白的光,阿杨的心里却比这黑夜更加悲凉。

    “柳儿,”阿杨上前轻轻唤她,话音未落便早已泪流满面。柳儿缓缓转过身来,入目的不是想象中的悲伤与不舍,却是一片冷静与淡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城里的少爷?”,语气冰冷僵硬,与前几日那明媚艳丽的少女判若两人。

    阿杨急急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逢场作戏谁不会,如今大家还是好聚好散吧。”,柳儿又背过身去,不去看阿杨一眼,“快回家吧,城里的少爷。”“你转过身来看着我,逢场作戏,好聚好散?柳儿你在说些什么!”,阿杨只觉得气血上涌,那月光仿佛也变成了一柄柄小刀,混着那惨白的月光一点点地将他凌迟。

    “你醒醒吧”,寒风吹起了几片早已枯败的柳叶,“你这种城里的公子哥养尊处优惯了吧,吃不得我们这的苦,我也厌了你了,彼此好聚好散吧。”。“好,好,好一个好聚好散。”阿杨只觉得柳儿冷冰冰的话语在他心里砍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他便跳入裂缝中直直坠下去,直至看不到一丝光亮。

    阿杨上前扳过柳儿的身子,却见她的神色如同说出的话一样冰冷。他大力的晃着,声声质问被冷风吹进暮秋的夜中。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让阿杨有片刻的失神,他用左手捂着被打偏的左脸,右手渐渐松开了柳儿的肩膀,慢慢地垂了下来。

    “别纠缠了,往后咱们各不相干。”,“好好好,”阿杨突然笑出了声,他从右口袋里猛地掏出一串红豆,狠狠地掷在地上,压碎了那本就破败不堪的柳叶,扬起了一地的尘埃。

    “倒是白费了我的心意。”月色惨白,阿杨深深看了柳儿一眼,慢慢地、机械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大步逃离。

    “咔擦”,不知何时又聚拢起来的乌云中突然劈出一道惊雷,那雷鸣声叫嚣着,似是要将这黑压压的乌云生生劈开。唢呐声愈加凄厉,伴随着那哭声,合成了一把磨砺我五脏六腑的钝刀。空中的纸花似乎越来越多了,祖母却好像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她哽咽着喃喃自语:“阿杨他怎么会知道啊……阿杨他不知道啊……”

    阿杨和柳儿的事情被上面发现后不久,城里的阿梅便找到了柳儿。

    阿梅在柳儿面前声泪俱下,她说自己是阿杨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她恳求柳儿不要毁了阿杨的大好前程,她要她放过阿杨。她哭着诉说自己同阿杨以前相处的点滴过往,甚是不惜下跪来逼迫柳儿答应。

    后来,柳儿答应了。她的故作冷漠狠狠伤透了阿杨的心,可这又何尝不是在绞着她的心。其实阿杨不知道,柳儿在他走后的半年过后生下了一名女婴,她为女儿起名叫杨柳。她的母亲因为此事气急攻心而卧床不起,她也受尽了乡亲们的非议。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柳儿的母亲走了,柳儿孤苦无助,抱着杨柳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杨柳突发高烧,村里镇上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她慌不择路抱着孩子去城里多方打听阿杨的下落,却被告知阿杨早已定居国外。

    后来的柳儿只剩下自己了,她改姓为刘,自己孤孤单单地走完了一生,最后剩下的仅有那串她极为珍视的红豆。

    唢呐声与哭声交织着渐行渐远,那漫天白色的纸花也早已七零八落,天似乎是更阴沉了,乌云也已经黑成了一块一块的墨坨。祖母轻声自言自语:“那都是阿梅的谎话啊……那时阿梅的故意阻挠啊……”

    后来的阿梅心中终是愧疚不过,便搬至大河村与孤身一人的刘家婆婆成为邻里,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

    唢呐声还在继续着,只是那页故事却早已经讲完了。

    对了,祖母的闺名便唤作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