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院子
作者:
杨阿里 更新:2026-03-27 21:58 字数:10748
宋杨的父亲病了,不好治的病。
中午,宋杨从医院里出来,走在小镇上,微风吹过,路边餐馆不断地飘出来饭菜的香味儿,他没有什么胃口,心里面有些懊恼,假如没有那么多乱糟糟的事情,一切该有多好!还有,他本来在市里负责的项目进展顺利,现在也要受到比较大影响。
宋杨走进一家专做羊肉的餐厅,点了一把肉串儿一瓶啤酒,闷闷不乐地边吃边喝。悲欢的确不相通,临桌有一位穿着睡衣的姑娘,盯着手机看着视频,咯咯咯咯地笑,她笑的声音并不大,能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欢乐,宋阳很是羡慕。再喝一杯啤酒,往前想一想,他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去城里呢?从小到大就一直在镇上村里,住在自家的院子里,陪在父亲母亲的身边,应该会很完美很理想吧,天天可以像这位村里的姑娘一样,没有心事儿,吃嘛嘛香。
心里面这么想着,不由地多打量了一下那位姑娘。她个子很高身材很好,显然没有化妆,却有一种挡不住的漂亮,最有特点的是她的眼睛,含着笑,明亮清澈,不会偷吃了家里的猫粮吧?想着宋杨禁不住也乐了,他竟然完全没有印象,他们这里还有这么一位姑娘,毕竟这个小镇不大,大部分同龄人还是认识的,也有可能,是比自己小五六岁的鼻涕妞长大了吧,毕竟女大十八变。
姑娘点的手抓羊排上桌了,她拎起一块,热气腾腾,上面还带着几丝绿香菜,嗷呜几口吃下去,一点也不矫情,看得宋杨突然胃口大开,口水也快流下来了,这让人没有抵抗力的、蓬勃的人间烟火,他冲老板喊,老板,加一份手抓羊肉!
姑娘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宋杨,然后扑哧一乐。宋杨也举起塑料杯啤酒冲她笑一笑,故作淡定,其实私下里却是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些心思,心里痒痒的。或许是,在冷的时候,心里面太需要暖和一下了吧!他从未像此时,渴望温暖,渴望笑容。
羊排上桌了,宋杨边吃边偷瞄,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小伙子,从小到大,一和女孩说话就会脸红的那种,但此刻他却胡思乱想着:能不能想办法加个微信?要是他俩能认识该有多好,一起乐呵呵地吃一顿……
“老板,您有我这款手机的充电线吗?”快吃完的时候,睡衣姑娘突然乐不起来了,哦,手机没电了。“没有”,老板回答的简单明了。
姑娘挠挠头,摸摸口袋,又挠挠头。看来她遇到的不只是一个麻烦。
“老板结帐!”宋杨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再偷瞄一眼,果然,睡衣姑娘正在看他,猫粮大眼睛有些期待,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板帮忙把这桌也一起结了吧”,做好事,宋杨就不想装得很客气了,这年头谁还出门带现金呢?这问都不用问了。说完宋杨就很期待接下来能发生点什么。
睡衣姑娘脸颊微红,慢慢走到宋杨对面,“谢谢大哥!方便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转给你吧。”
宋杨想都没想,手一挥,不用了,又没多少钱的事。不过他说完就马上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那个,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一下,我能用你手机打个电话吗?”睡衣姑娘又开口了。
太能了!宋杨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意思是倒霉催的出门倒个垃圾,结果风把铁门给撞上了,自己没带钥匙进不去,饿了出门吃个饭了,结果昨天熬夜追剧,没注意手机没充上电,手机没电了,连帐也付不了了,现在借一个小帅哥手机打电话……
“我家里人在市里办事,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回来了”,姑娘有点愁眉苦脸。
“太好了”!宋杨心里这么想。等她打完电话,他嘴上却说,“太惨了!”好人做到底。宋杨问睡衣姑娘——她的名字叫年丰丰:要不要找个地方,帮她扫个充电宝,或者买个充电器?姑娘想想,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手机没电、钥匙没带这些事都不太好解决,欣然接受了这位小帅哥的帮助。
附近没有找到充电宝,只买到了充电线充电器,宋杨问她,你有地方去吗?
他原本想,她既然住在镇上或者村里,应该有认识的邻居、亲戚家可以去。年丰丰先是犹豫了一下。其实,她在市里有一家公司,主营小语种翻译业务,因为有固定的资源和合作伙伴 ,业务简单又赚钱,父母在郊区买了一套别墅养老,她每个周末都会跑回来蹭吃蹭喝,没想到今天这么乌龙。她认真地盯着宋杨看了一眼,突然心里想这位村里小伙,倒是很憨厚、很实在,自己也别假客气了,想到这儿,她轻松了起来,眼里带着笑,说她的确没地儿可去。
这倒没按套路出牌,反过来给宋杨出了个难题:带她回家不合适,把她自己赶回餐厅又不太爷们儿……
十分钟后,宋杨带着她进了村里的一个老寺庙。
这个庙叫凤翔寺,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就在村子旁边,院子里有一棵三个人合着才能抱得过来的老树。
这些日子,宋杨妈妈经常拉着他来敬香磕头,他自己也慢慢地喜欢上这里了,好几次有坏消息的时候,会自己跑过来,次数一多,他也和这里的住持熟悉了起来。凤翔寺住持名叫演武,他是佛教协会派过来的,年纪与宋杨相仿,很是沉稳和善,有几次宋杨和他聊了很久,他邀请宋杨进茶室喝茶。
去寺庙前,年丰丰问,我穿着睡衣跑到那儿去,会不会有点无礼?宋杨倒是直接,你又不是故意的,敬柱香磕个头吧,心诚就没事了。
这个事情超出了年丰丰的专业知识范畴,于是她就听了宋杨的话,认认真真地敬香磕头。
正好演武也在,宋杨做了一下介绍,演武师傅微微一笑,带他们进了茶室,找到一个插座给年丰丰使用。然后又泡上茶,三个人聊起天来。
下午的阳光很亮,透过木头格子窗户打到茶桌上,照出来热水的升腾水汽,也打亮了小屋里在飘扬的尘埃,镇上有人间繁盛的烟火气,这里有净土一方,再喝一口茶,那一刻,宋杨疲惫的身心被彻底放松,积累下来的那些无助、委屈也全部被清空。再喝了几杯之后,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杨的父亲老宋走了,那个爽朗、豪气的汉子,历经苦痛,还是走了。他有气无力却十分坚定,重复说一个字:走!
这个曾经风风火火的男人,最后瘦成一个架子,轻轻地就能抱起来,有一天,老宋要到院子里面转一转看一看,宋杨就背着他出了屋,老宋不出声,四下打量,面无表情,杨宋分明能看得出,他深情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处/每一处,并在向这个世界告别。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经历,入土那一天,向来沉稳的姥姥,在村头哭得昏天黑地痛彻心扉,宋杨像个木偶,听从村里老人的指挥,完成一切仪式,吃席的时候,他躲到屋子天台上面,头枕着胳膊看天,心里面放空,什么也不想。老宋曾安慰家人:你们尽力了; 宋杨安慰妈妈和妹妹:向左向右,都是一条不归路,即便心中有万分不舍,走了也是解脱了。但老宋走了,犹如在宋杨身体里敲了一记大钟,久久回荡震颤,宋杨之前从没想过死,也从没想过父亲会死。——他的人生全程都是全力以赴、努力向上,包括喝酒。他可是战无不胜、即便遇到挫折也能逆袭、从没认输过、从没服过软、从没怕过谁的汉子啊!
母亲说,人的一生,就像一道闪电。
老宋是一道闪电加上响雷,他曾在村子里凭一己之力,把产业做的很大。
老宋生前,有一天喊宋杨和他一起,去参观他的工地,还有他一点一点置办出来的大型机器设备,那是他最为骄傲的事业,可是宋杨当时并没有什么兴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背靠着背就好了,好像彼此在忙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关联。那时候的老宋,忙碌却意气风发,大声说话大声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直到他生病了,或许他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了,他不再那么乐呵了,有一次宋杨给母亲打电话,聊到最后要挂的时候,老宋接过电话,平缓地说了一句:今天差点就死了。这把宋杨和他母亲吓了一跳,原来,工地里一位工人收工的时候忘记关掉电源,老宋在收线的时候,线有破皮的地方,他被电到了,幸好后来有人路过用木棒把他和电线隔开。被电后,老宋没有去医院,动了下手脚都还完好,就收工回了家。
那天挂了电话,老宋开了一瓶宋杨给他买的茅台,一个人,全喝了。
那次电击,应该是破坏了老宋的免疫力,不久后,他住院了。宋杨家在城市郊区的农村,几个村子连着一个小镇,公路畅通又有高铁,经济发展的很不错。而且村子市医院离家不远,宋杨每天晚上和上午在医院照顾父亲,下午回家睡一觉,很是辛苦。宋杨进城快五年了,原本城里的工作,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自己也成了公司里的不大不小的领导,管理着几十个人的团队,平时在办公室坐着,外出商务洽谈,出入城市各个场合,衣着光鲜举止职业,但现在因为陪父亲治病,耽误太久,只能先辞职了。许多事情交集在一起,让他有点焦头乱额,胡子长了也没有心情去打理,像一只刺猬。
经历过死,后面的每一天,都是活,认认真真地活,蓬勃地活。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活法。
当然眼前,第一要务是振作起来,抓紧时间子承父业。他有一整套完整又先进的项目管理经验,他对自己有信心。
他快速地给自己做了一版全年的OKR,OKR的英文全称是: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可翻译为目标与关键成果法,OKR不同于KPI,是一套目标设计和管理系统,他在市里工作的时候用得很是熟练。
O1,子承父业,做一名合格的包工头
KR1:把过去的工程做完
KR2:接点新活儿,赚大钱
KR3:用先进的项目管理经验,加强工程队团队建设
O2,改造一套理想的院子,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乡村、回归家乡
KR1:参照国外农村经验,让小院宜居又实用
KR2:用短视频和直播记录过程,进行网上传播
KR3:在院子里多张罗些活动,把自己的圈子建起来
O3,娶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
KR1:强身健体+修练内功,成为全村硬通货小伙儿代表
KR2:三个月内先找到女朋友
KR3:一年内结婚,好好过日子
第一项子承父业。宋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照着老宋的帐本,按他的要求,给手工的工人们发工资。这场大病,花了不少钱,医保报销回来一些,发完工钱,宋杨家里基本上没有积蓄了,只有一些老宋收不回来的烂尾帐。
很多人念老宋的好,不想收工钱,或者只收一半,但宋杨和家人坚持把钱送回去,当然宋杨也有自己的请求,希望在他重新撑起摊子来的时候,大家还能像支持老宋一样支持他。不过,清账并不是一帆风顺,还有人拿到钱后不满意,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宋杨也没有客气,老宋的账本清清楚楚,他有理有据地驳了回去,后来从别人处得知,竟然有一些设备工具还在他手上,宋杨要求对方退还,开始的时候,对方想和宋杨争吵,宋杨并不擅长吵架,便拉着对方到了村口,村口是一个公开的场合,很多人都在。一位年长德高望重的长辈听完前因后果,给出结论:现在就去对方家里,让他把设备还给宋杨。
村里的事情,就得按村里的规矩办。
处理完欠款后,再去处理别人欠老宋的账。这对宋杨来说是一个难题,乡村是一个信用社会,熟人推荐,价钱谈好,立即开工。老宋吃的亏,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只有口头约定,都是没有纸质合同,如果关系到位,这种信用很管用,但是如果隔了几层之后,这种信用就会变得脆弱和模糊。宋杨请教了市里的律师朋友,出具了律师函,那东西在城里满天飞但在乡镇里可是很少见;同时,宋杨也收集了一些证据,又加上几位在当地有份量/有影响力,尤其是双方都熟悉的熟人作证出签字证明,虽然律师说了,真到起诉环节,不一定真的管用;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还上门请教了村干部和镇上主管部门,得到了一些建议。死马当活马医,这一套虚虚实实,不怎么接地气的组合拳打下来,竟然也起到了一定效果,但最主要的还是宋杨的母亲,平时温和,要起账来却没有半点含糊,钱竟然被她要回来了大部分。
还债讨债过后,接下来就是动工。宋杨和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伯伯聊了一下,首要任务是把老宋做了一半的工程做完,然后再去找点新活儿。他会给宋杨搭手,但他也强调了一下,自己是工程上的一把好手,在处理杂事上以及管理人的方面并不擅长。
宋杨开始没把这个当作一回事。他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接地气,从小在乡村长大,耳闻目染,混在砖瓦匠堆里,一起吃大锅饭,坐在父亲边上陪他们喝酒听他们吹牛,也经历过争吵甚至打仗,他熟知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况且长大后进城,又学习了那么多先进经验,应该只会比老杨做得好,不会比他做的差吧?
现实很快就给他敲了一棍子。他开始想和大家打成一片,施工和吃饭都和大家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大家对他还很客气,但是没几天,大家都对他各种不服了,他做不了瓦匠的技术活儿,只配给大工打下手做小工,被指使的团团转不说,自己也累得要死要活,好几天缓不过来,更不要说去施展他在市里掌握的那些先进管理经验了。
老宋带领的施工队,没有设置管理这一个岗位。向来,他都是以身作则,以德服人,技术最为专业,酒量最好嗓门和脾气也是最大,说一不二。纠结了一个月之后,宋杨彻底放弃融入或者管理了,他很快地找到一种变通的方式:选出来业务和品性最好的一位,和他成为合伙关系,对方负责技术和带队,自己出设备,并把精力放到拓展新的业务方面。虽然利润摊薄了,但也是完全把自己给释放了。从农村进到城市,再从城市返回农村,他高估了自己吃苦的能力,也低估了自己能够立即变通变革的能力。
以退为进,宋杨的能量慢慢发挥了出来。他先向市里的朋友发出邀约,用农村的方式来招待他们,例如炖一铁锅棒子骨,第一锅啃骨头吃肉吃豆角吃土豆吃大白菜,第二锅涮叶子菜,第三锅下面条,操作简单但是量大管饱,白酒啤酒红酒黄酒,酒管够,这么无主题地喝了几场后,开始聚拢到了几个圈子,也开始有了主题,后来,本地人也加入了进来,还有一个做有机种植、新农业的圈子。最有意思的是,宋杨还发现了一个从市里选择主动回归到乡村、山野的高人群体,他们平时散落在郊区各位,段位很高但是很低调:有做茶、做陶、做插花、做收藏、做木匠活儿、手工艺、蜡染,以及书画等方面的高手。
虽然铁锅炖菜省了炒菜的麻烦,比老宋招呼客人的方式有所升级。但宋杨的母亲仍然要收拾酒后残局,次数多了,开始不耐烦,骂老宋没有教宋杨好的地方,流水席一般吃吃喝喝的陋习倒是学得很到位,宋杨也经常在第二天早晨反省自己,为什么要混着酒把自己喝成傻子一样,不醉不休,后来几个圈子成形以后,也开始产生一些交集,在一个月的农村版商务局中,宋杨收获最大的一个单子是:市里有一位做收藏的大老板,在郊区突然被激发了小时候的乡土记忆,决定斥资开发一个庄园。一场大酒之后,他从土木建筑到100亩耕地的配套建设业务,都承包给了宋杨。
朋友们都喊这位老板叫小树,他是东北人,虽然有实力,但为人低调谦逊,衣着朴素,满脸皱纹,走在村里一点也不违和,他也很喜欢在城里赚钱,在村里生活。这一点让宋杨很是喜欢,他们志同道合,是合作伙伴又是好朋友,宋杨给他在村里找了一套四合院,掏心掏肺把当地的朋友介绍给他,小树也毫不保留把城里的各方资源往村里引,尤其是合同签订后,两方一边干着工程修整着100亩地,一边喝着酒吃着铁锅炖菜,颇有一股子不在乡村做出一番事业不罢休的劲头,后来小树索性拉宋杨做了庄园的合伙人,俩人合计着干一票大的。
宋杨的O1(目标1)更新了数版,尤其是各条KR(表示关键结果)更是调得后来自己都不认识了,但它毕竟还是顺利达成了。村里的100亩被承租了20年,村干部也很是高兴,他拍着宋杨的肩膀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全村的希望,也是咱们村最有才的崽啊!
接下来,宋杨也有了心思和精力,来盯第二个大目标:改造一套理想的院子,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乡村、回归家乡。
改造一套院子的念想,早就在宋杨的心里生根发芽了,城市里面似乎什么都好,不好的还是房价太贵,房间太小,有院子更是几乎不可能的奢念。但这些事情,在农村就很好实现了,尤其当他把事业重点也转移回来之后更是如此。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后,第二个大目标,竟然转成了他最主要的事业,他也在这个目标上面,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匹配上了乡村振兴大主题,收获满满。
乡镇包工头、村级企业小老板的最大好处是:基本上实现了时间自由,上午到工地转转,下午忙自己的事情,心里面一点负担也没有。
宋杨先是花了很长时间,四处选址,优先选有山的地方,有水有河的地方,离景点近的地方,风景优美幽静的地方,看了许多,困难和问题也是很多,最后他还是把眼光聚焦在了生他养他又是自家宅基地的老房子上面。
自家房子很结实,很传统,年轻时的老宋和他的媳妇,像一双勤劳的小鸟筑窝,也是花了很多心思,历经辛苦,但是现在在宋杨看来,没有特色,也不美,更不够现代化。
为此,他做了许多版的设想,细致到开门开灯开窗帘,都用上智能音箱完全智能化,以及在院里大树那儿搭一个树屋,光是想一想,就很美。
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设想到落到行动上,进展非常缓慢,他在目标二上面患上了拖延症,目标清晰,动力不足。
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再次遇到被他弄丢的姑娘。
那天下午,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接触女孩的宋杨,成功地把女孩带到庙里之后,自己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谁也没有打搅他。他醒来时,年丰丰也走了,后来她说,她的妈妈接的急,不是故意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这可害苦了宋杨,眼瞅着就可以建立起来联系的机会,就被自己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弄丢了。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经常想起她。这也成了老宋走了之后,他心里一个很深的念想,每每想起,就能化解一下因为老父亲离去的悲伤和思念,也能缓解一下自己从城市回到家乡的焦虑。
他后来又多次去那家羊肉店,期待着有一场邂逅,如果能再遇见她,他一定不会不好意思,会把她手机号家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星座理想是啥梦想是啥男朋友是什么标准,看他是不是适合?诸如此类,一股脑,都问一遍。
宋杨一直在想,她应该被上天派来挽救我的天使,虽然安派的方式很随意:穿睡衣、手机没电、带去寺庙、自己又睡着了。这一天,宋杨突发其想:村里小伙小姑娘,有时候会把约会放到赶大集的时候,热闹人多又有好吃的好玩的,要不自己也去试一试吧,结果,就是这么神奇,心想事成,那位神奇的姑娘,还真被他用这种方式又逮到了!
年丰丰后来说,她是被妈妈拉去赶大集的,她本来只是想着宅在家里,但她的妈妈说一不二,掀了她的被子,拉着她就走。然后,素面朝天的自己,又被四下扫描炯炯有神的宋杨,精准地找到,这个事情巧到让她怀疑,这是不是她的母亲,特意给她安排的一次乡村版相亲。
宋杨这次遇到她,一方面是掩藏不了的欣喜,一方面冒起来很坚定的信念:这次绝对不会把这个姑娘弄丢了,他一定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媳妇。心里面这么想着,但嘴上还是很是克制,他先和年丰丰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啊,原来是你,好久不见啊!同时也和旁边的准丈母娘打招呼:阿姨您好,您来赶集啊,今天的蔬菜很新鲜呐!
年丰丰也认出来了宋杨,上次人家帮了自己,但走的匆忙,也没顾上感谢一下。她一把抓住宋杨的手:太巧了,太巧了!年丰丰妈妈一瞅俩人这个热乎劲儿,又仔细瞅了一下这小伙不像个坏人,于是说了一句:我去卖蔬菜那边看看去,你们俩聊。
至此,历经了一个小插曲,这段乡村爱情还算是很顺利地启动了。
他们俩中午又去吃了一顿手抓羊肉,镇上没有咖啡店,饭后他们又去庙里转了一圈儿,演武师傅在忙,没空搭理他俩,宋杨又建议带她去看看村里的100亩地,看看他领导的小工程队,庄园还没有建设好,光秃秃的也没啥好看的,幸好遇见了小树,小树见宋杨带了一位姑娘,东北人的热情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邀请年丰丰晚上一起去家里吃晚饭。村里地广人淳朴,年丰丰也没啥戒备心理,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心想去吃饭也不好空手,就拉着宋杨去割了几斤羊肉,进小树家的时候,除了没有手拉手,其他方面都很是符合"一对小情侣"的特征,一切,都似乎那么顺理成章。
小树见他们买了羊肉,说那就包羊肉馅饺子吧!说干就干,和面,剁馅,赶皮,捏形,宋杨和年丰丰都不太会,笨拙地打着下手。
小树的爱人武嫂,做得一手好菜。切好的菜倒进油锅,吱啦一下升腾起来的,不是油烟,那是宋杨对自己未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美好生活的想象,还没喝酒呢,就醉了一半。举起酒杯的那一刻,基本上已经醉到了。
年丰丰也在晕乎中,在城里她赴过许多饭局酒局还有家宴,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聚会,很是奇特,很是新鲜;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在这里好像社会身份不重要了,单拎出来讲自己的职业反倒有点突兀。入乡随俗,因为自己住在镇上,自己就被他们理所应当地识别成了小村姑一枚,尤其宋杨,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赶大集,不然的话会早一点逮着她。简单的她哪里知道,单相思那么久,宋杨是带着十分明确找到她的心思和她邂逅,而且再次见到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娶回家。
酒过三旬,微醺,宋杨说不好太晚,自己送年丰丰回去吧。武嫂说自己没喝酒,要不她来开车送他们吧,宋杨连连拒绝,小树见状桌子下面也去踢武嫂的脚,结果因为喝多了没踢准,踢到了年丰丰,年丰丰倒也不介意,说不麻烦嫂子了,她和宋杨一起打个车就行。
出了家门,村子里很安静,经过别人家门口,偶尔有几声狗叫,宋杨热情地给年丰丰介绍村里的情况,俩人谁也没提打车的事情。他俩头顶上面,天上的星星很多,有一颗亮亮的星星,还有一颗闪啊闪的星星。
到了村口,远远地传来音乐声。宋杨说:我带你去唱卡拉OK吧,正好顺路,露天的那种!
也说不好为什么,年丰丰愈发觉得这个村里的大男孩很可爱。在家里她的妈妈强势,她的生存之道就是低调,她有时候会假装温顺,很听话,一路按步就班无忧成长,上学毕业就业创业,失败过很多次,但成功了一次,就是大成,轻轻松松一直在赚钱。她很聪明,她感觉得到这个男孩喜欢自己,目光里放着唰哩叭啦的电火花,主动又坚定,只是像包饺子一样,方式有点笨拙。
到了地方,她蹲着笑了半天,简直要笑死了。宋杨极力推荐的露天卡拉OK,竟然在一条高速路的大桥下面,村里的大叔负责点歌,设备简陋、音质粗糙、每首两元。
远离城市和村子的大桥下卡拉OK,给她和宋杨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俩先是一首一首地单唱,后来合唱,唱完了新歌翻老歌,渴了喝啤酒,一瓶又一瓶。大叔后来困了,跑到三轮车上睡觉去了,让他们自己点歌自己记账。
后来,他俩又聚了几次,流程依旧是:先带块肉去树哥家蹭饭,再去扯着嗓子喊破天也没有人管的露天卡拉OK,再后来,小树庄园改造好了,他们把卡拉ok摊主请进小树庄园100亩地里面,宋杨会摘一把小野花,做成花束,当年丰丰喝开心的时候,突然拿出来献给她; 他们会听风吹过麦浪,会喝一点酒,歌配酒,故事就容易有:喝多了,年丰丰被诱导着说起自己的感情经历:第一位富二代,天天装穷,后来变得抑郁又脆弱、幽怨,历经辛苦他们才分手;第二位是个台湾小伙,初识时阳光明媚,分手后竟然出家了。说完她就哭,为什么啊为什么,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平。宋杨却越想越好笑,结果一个姑娘在大哭,一个小伙却在没心没肺地笑。笑完他又有点担心:他成了她的男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杨也会和她讲自己的事情和理想,包括他马上、立即、明天就要付诸行动,去改造的院子,他说他要按照中国传统的方式造园,用时间来慢慢打磨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铺一条石头路、种葡萄种樱桃,再种一棵很粗壮的法国梧桐树、树上有树屋,树下有秋千有云梯,有水景有鱼有小桥、有阳光房,有各种花花草草。语速很快,眼里闪着光亮,他差一点就把万事俱备只差你一起给说出来了。
年丰丰两眼闪着小星星,很配合地说你真厉害,听起来就很美好,真好真好,这也是我喜欢的!你来改造吧,我可以帮你直播,拍短视频记录,万一火了呢。
宋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信任和肯定。她不说,他都快要忘记曾经在城市里打拼的自己,是如何优秀了。他觉得很幸福,心里也升腾起来无限斗志,也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乡村非常值,自己不再只是一位为了生计奔波的年轻人,当下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他把年丰丰都安排进理想的院子计划里面了,有理想的院子,有理想的家,有理想的爱人——好脾气的年丰丰,生几个孩子,一家人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正当宋杨壮志凌云的时候,生活给了他一次温柔暴击。相识一个月后,年丰丰和宋杨说:我父母想邀请你来家里吃个饭。宋杨心里很美,他和母亲说自己的婚姻大事快要定下来了,快准备财礼吧,快找媒婆吧。
但真的到了年丰丰家,他却乐不起来了!进了小区他就觉得不对,以前只送她到小区门口,以为她家是在镇上买了个公寓,但现在她却带着他直接进了一栋别墅。进了一楼,年丰丰说你随意哈不要客气,我去三楼和妈妈讲一声,阿姨正在楼下厨房做饭呢,我们一会儿开饭。
说完她就小鹿一样跑开,进了室内的电梯。宋杨没缓过劲儿来,脸上的笑容卡住了,收不回去但又没法子打开,他在一楼沙发上坐着,突然觉得年丰丰是个骗子,他以前担心的"年丰丰悲催的前男友咒语"好像马上要生效了!
宋杨开始找厕所。打开一间是书房,里面摆着年丰丰公司团建的照片,里面的年丰丰笑得跟一个美女间谍似的,虽然依然好看,但是却像坏人。打开一间是楼梯间,再打开一间是食品储藏室,好不容易找到了厕所,把门锁上,然后哆哆嗦嗦地编了一条微信,给她发出连环四问:年丰丰你什么意思?编公主和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吗?四层带电梯别墅?跨国业务老板?
一会儿,年丰丰回了一条消息:?
接着第二条又来了:你人呢?
紧接着视频对话框弹了过来,宋杨给她关掉了。
但没想到身边的对讲机自动响了:宋杨你在哪儿呢?快出来和我妈妈见面。
对讲机!!!宋杨觉得自己要社死了,他从厕所里面出来,看见年丰丰和妈妈在假装镇定,实际上是偷着在乐。
这顿饭,宋杨本来以为会轻松快乐,万万没想到吃得五味杂陈,他话都说不利索了,脑子更是在快速飞转。宋杨想了无数种可能,最纠结的是:自己可能马上就会成为她第三位前男友了,不过区别是,不会让她哭,只会让她想到了就会笑,笑自己是一个傻小子。但他不甘心,难得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的媳妇儿怎么办!
年丰丰后来理直气壮的解释是:认识以来,宋杨就从来没有问过她是做什么工作的,而且他送她回小区多次,他也从来没说要把送回家里,她没隐瞒过自己住哪里也没必要隐瞒。好像也很有道理,但也不好哪里不对。宋杨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对年丰丰的了解还是要更多一些。
又过了一周,他俩在树哥家吃过好吃的扁豆焖面,又喝了几听啤酒。然后溜达到了小树庄园100亩地里面,找了两把躺椅坐了下来。
开始谁也不说话,过了十分钟,宋杨终于开口和年丰丰说: 丰丰,我给你讲一本我看过的网络小说吧?
你讲吧。
那书特别有意思,书名叫《新民间老八门》。老八门中有个很厉害的门派,以骗为主,男主是这个门派的骨干,第一章讲了一个很牛的骗术,叫做群蜂哲人,但是,不是男主骗别人,而是别人把男主给骗了!男主到处找骗他的人,在第十章,终于被他找到了,然后,男主问骗他的人一个问题……
宋杨顿了顿,年丰丰问:什么问题?
宋杨说:丰丰,嫁给我做我老婆好不好?……什么鬼?!
丰丰,你以为我只是在找老婆吗?
啊,不是吗?
错!不仅仅是找老婆,我还是在为小蝌蚪找妈妈啊!我任重道远,责任重大,可马虎不得!
说完,他就假装喝醉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年丰丰回过味儿来,脸微红,举起香拳打了他一顿。见他没动静,又凑过来小鸟一般啄着亲了他一下,湿漉漉的。装睡的宋杨明显起了反应。他们的心里面也都幸福地盛开一朵大红花。
这一次,宋杨终于相信年丰丰的确不是在骗他了,他再一次对改造理想的院子动力十足了。
万籁俱寂的夜里,小树庄园空旷的100亩地里,有两只鸟飞了过去,宋杨认得它们:它们的家在村头一棵大树上,它们一边相伴相随,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建了一室一厅,鸟窝能挡风避雨,风景也很好。它们不是刚刚下班,也不是刚刚觅食归来,它们只是自由自地飞翔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