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6年6月6日。

    深港市的初夏裹挟着湿热的风，吹过深南大道。一队队游行的市民举着“人与宠物平等”的横幅在大街上游行，他们有的抱着宠物猫，有的牵着宠物狗，喊着“人与宠物平等”“捍卫动物尊严”等口号，一些丁克家庭举着“宠物就是我们的孩子”等标语。

    这股风气最早从纽约刮起，才一年的时间便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漫过地球村西部。巴黎的游行者戴着狐狸、狼的动物面具，趴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模仿宠物刨地；伦敦的极端分子更离谱，赤身裸体躺在特拉法加广场，身上用环保颜料画着爪印，举着“肉体平等，生命无界”的牌子，引得警察拉起隔离带，路人的骂声与欢呼声搅在一起，有人说“这是打破偏见的勇气”，有人怒斥“伤风败俗，亵渎生命”。如今这股风气又如潮水般涌到地球村东部，上海、深港等数十个城市的街头，连跳广场舞的退休老人也抱着波斯猫和吉娃娃犬来参加游行。游行队伍像一条条彩色的长龙，堵得主干道水泄不通，交通信号灯在人群后无力地闪烁着微弱的光，几乎失去它们存在的意义。

    李美美挤在深港的游行队伍里走了三个小时，印着“人与宠物平等”的白色T恤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可她浑身像烧着一团火，眼睛发亮，格外有激情。游行途中，她遇到同小区的丁克邻居张姐，对方怀里抱着一只会作揖的泰迪，见了她就兴奋地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激动：“美美，我昨天去民政局咨询了，想给我们家泰迪办'家庭成员证'，虽说没办成，但办事员记了我的电话，还说会向上反映，总算有人重视咱们毛孩的权益了！”

    李美美游完行回到家，浑身热血沸腾，仿佛突然间年轻了好几岁。想到明天是周末，参加游行的人一定会更多，她一回家就琢磨着如何拉上家里那对“懒惰”的父子，去感受一下外界的热闹氛围。

    晚饭时，餐桌上摆着清炒时蔬和小米粥，李美美却没心思吃，她把手机推到丈夫陆星亚面前，打开拍摄的视频画面，旁敲侧击地提醒丈夫和儿子，明天去拉横幅游行帮她助阵。

    “你看这只金毛，多聪明，会帮主人举横幅！还有张姐，为了给泰迪争权益，跑了三趟民政局，多有毅力！”

    陆星亚正低头扒着粥，闻言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含糊道：“知道了，挺热闹的。”李美美见状，立刻放下筷子凑过去，手指勾着他的胳膊轻轻晃：“明天是周末，游行规模最大，要去市政府门口请愿，咱们全家一起去呗？小奇也能认识点新朋友，总比窝在家里好。”

    陆星亚急忙放下碗筷，语气有些歉意：“明天单位要加班，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实在去不了。”李美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她没再说话，心里那股热腾腾的劲像是被泼了冷水，凉了半截。

    没能说动丈夫，李美美又转向儿子陆小奇。陆小奇对母亲的做法很反感，好不容易到了周末，看来都无法安宁了。

    “我吃饱了！”陆小奇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推，任凭李美美在身后大呼小叫，敷衍几句就跑进房间。

    陆小奇房间的电脑屏幕亮着，界面上满是复杂的加密代码——那是大学同学林志强发来的文件，标注着“紧急”，还设有“接收即焚”的小程序，成功保存后会自动销毁双方的传输痕迹，可现在传输路径被一只陌生的网络机器人锁住，随机生成的附件密码全失效了，根本打不开。

    李美美推开门时，正见陆小奇皱着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小奇，明天跟妈去游行呗？”她凑过去，声音放得柔，“好多年轻人都去了，还能认识新朋友，比在家对着电脑有意思。”

    陆小奇头也没抬，盯着屏幕上弹出的红色警告“检测到非法破解，权限不足”，叹了口气：“妈，我周末想清静点，这文件我弄一下午了，试了三次密码，开了防火墙，连珍藏的破解工具包都没用，实在没心思去游行。”

    “修复文件哪有游行重要？”李美美有点急了，伸手想去关电脑，“你爸不陪我，你还不陪我？咱们说好的全家一起去！”

    陆小奇赶紧挡住她的手：“妈，游行真没意义，人挤人还容易闹事，上次西部就有人砸了卖狗肉的餐馆，何必呢？”母子俩还是第一次为游行起争执，李美美气呼呼地“砰”地摔上门，陆小奇看着屏幕上的乱码，无奈地继续调试。受宠物游行事件影响，各国黑客相互攻击，全球网络陷入瘫痪，通讯信号时常中断。陆小奇无法联系上林志强，忙活大半个晚上，文件依旧未能打开。

    半夜一点半，陆小奇趴在电脑桌前疲倦地打起了盹，他实在是太困了，迷迷糊糊地爬到床上去。陆小奇上床后不久，一只棕色的宠物狗悄悄溜进房间，端坐在电脑桌前，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打开房门的电子锁。宠物狗用爪子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一串串字符，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琳达的爪子在键盘上翻飞，从解锁文件到打开视频，只用了三分钟。

    琳达进屋时，在房门电子锁前停顿了一瞬。它没有像普通宠物那样用爪子胡乱扒拉，而是精准地抬起前爪，用肉垫中心那块略微凸起的部位贴住感应区——那是一小块被实验室植入的微型生物识别模块，平时藏在皮毛之下，只有在特定动作下才会露出。门锁在零点几秒内无声开启。这个动作太过流畅，像是早就练习过无数遍。如果有人此刻站在走廊里，只会看到一只狗蹲在门口，什么也没做。

    解除了机器人锁定，打开林志强发送的那个文件包，文件画面显示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意味着文件包接收成功，并焚烧了文件的传输路径和阅读痕迹。它打开文件，看着里面存储的视频，视频里是一片陌生的岛礁，能清楚地看到几只狗在嬉戏，它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思考。然后又快速清空回收站、删除解密记录，连最近访问的痕迹都没留下。做完这一切，它轻轻跳下椅子，溜回客厅沙发角落，琳达蜷起身子，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陆小奇的房门依旧保持着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次日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厅，李美美早早就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给琳达打扮。她给琳达的两只大耳朵扎上红色绸带，脖颈上系了个小小的紫色蝴蝶结，还往它身上喷了点柑橘味的宠物香水，惹得琳达舒服地摇着尾巴，用舌头轻轻舔她的手背，嘴里发出“嗯嗯”的软声，像是在撒娇。

    “走，叫你哥起床去！”李美美抱着琳达走到陆小奇房门口，把房门拍得震山响：“小奇！快起床！今天游行要去市政府门口，张姐他们都等着呢，好多人！”

    陆小奇被吵醒，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说：“妈，您是我亲妈不？我困死了，今天哪儿也不去，求您让我再睡会儿！”

    听到儿子的埋怨，李美美顿时火冒三丈：“你爸要加班，你也跟我耍脾气？我十月怀胎把你养大，就不能陪我去游行一次？”

    “瞧瞧现在什么时候，都快八点了，还睡！你就知道睡，整天窝在家里，也不跟小区邻居互动，像什么话？赶紧起床，再不起床我就闯进去了！”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房间里传来陆小奇夸张的叫声：“妈，我还没穿衣服呢，您可是女人，得矜持点！”

    他惊恐地裹着毛毯。

    “臭小子，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浑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看过？”嘴上虽是这样说，李美美还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陆小奇飞快地跳下床反锁好门，听到李美美在门外惊讶的声音：“咦，怎么把门反锁了，臭小子，快点起床，要不然老娘跟你没完。”

    “妈——！别吵了，您一大早这么激动，鬼叫一样，还让不让人活？”

    陆小奇感觉有些奇怪，昨天李美美出房门时，明明是锁好门的，难道自己有梦游症？关好门后，他索性把头藏在被子下，用指头塞住耳朵，抵抗着李美美高分贝的“噪声”。

    尽管陆小奇后面那一句话压低着嗓音，李美美还是听到了，她真的生气了：“我激动个屁！小兔崽子，我是你嫡亲的娘，你居然说我鬼叫？老娘一天到晚服侍你们父子俩吃喝拉撒，你居然就这样对待我？没良心的，连琳达都不如，早知道养个儿子这么不听话，老娘当初就该把你丢进马桶里淹死。”

    李美美生性泼辣，丈夫陆星亚逆来顺受惯了，儿子却一点也不怕她，母子俩常常开一些玩笑。眼见儿子越来越叛逆，李美美眼圈泛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怀中那条叫琳达的宠物狗很通人性，见到女主人受了委屈，立刻伸出舌头舔李美美的手，嘴里发出“妈咪”的声音撒娇卖萌。

    “琳达，你是妈咪的乖宝贝！”李美美把头埋在宠物狗琳达柔软的身体里，它昨天刚洗的澡，身上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宠物沐浴露的味道。李美美敲了一会儿门，见儿子在房间毫无反应，只得抱着琳达悻悻地离开。

    “气死我了！老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容易吗？现在翅膀硬了，敢造我的反。”

    厨房做好的早餐已经端上桌了，李美美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父子俩一个在小区公园健身，一个还赖在床上，眼看到了大家约定的出发时间，她只能一个人先吃了早餐。憋着一肚子的气的她，实在没有多少胃口，吃了半口素水饺，拨拉了两下稀饭便扔下筷子，脱下厨衣气呼呼地回到房间。李美美换了一身外出的旅行服，丈夫还没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噼里啪啦”地开始生闷气甩鞋子，琳达兴致勃勃地跑到鞋柜前，用两只前爪帮她拿来一双运动鞋，整齐地摆在地上。

    早上八点零十分，陆星亚提着刚买来的早餐，探头探脑地走进屋子里，刚推开门，两只拖鞋一前一后飞镖一样朝他迎面飞来。陆星亚慌忙腾出一只手，挡住空中飞来的两只鞋子，幸亏他身手敏捷，否则就被拖鞋砸到身上了。

    见妻子一脸怒气冲冲，陆星亚小心翼翼地问道：“美美，一大早的，谁又惹你了？”

    “还不是你和你的宝贝儿子？昨天我都和小区领队说好了，今天咱们一家四口都去支持宠物游行，要是食言，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既然小奇不想去，你就和琳达去吧！”陆星亚心虚地往里走，本以为李美美走了，不然他肯定要再晚几分钟回家。

    李美美闻言一怔，显然丈夫也不想去了。她盯着陆星亚，脸上肌肉微微抖动，牙齿“格格”地作响。陆星亚一对上她冰冷的眼神，顿时如陷入冰窖，随即落荒而逃。

    李美美不依不饶，看到陆星亚买来的早餐居然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立即把怒气发到他身上：“瞧你们父子俩，都胖成什么样了？吃素有利于身体健康，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照顾，原来是想趁我不在，偷偷地跑到外面去买肉包子，吃吧，以后你们胖成皮球我也不管。”

    陆星亚逃到安全地带，才举起粗壮的胳膊炫耀似的说：“美美啊，瞧瞧我这健美结实的肌肉，你夫君一米八三的海拔，净重八十公斤，这身板和肥胖没挂上钩吧？”

    陆星亚一边说，一边做着健美动作，胳膊上的两团肉疙瘩随着肢体的摆动一突一突地跳跃，显得孔武有力。

    李美美脸色微红，不屑地看着他：“都老胳膊老腿的，别臭美了，你老实说，今天到底去还是不去？”

    “今天事情多，要去单位加班，我就不去游行了，你和琳达代表我们全家就好！”陆星亚赔着笑脸，现在情况不对，家里的“火山”随时会爆发，还是躲着点好，他连肉包子也没敢拿，丢在餐桌上，心虚地朝书房里跑去。

    李美美一脚挡在房门口，浑身杀气腾腾，陆星亚感觉屋里的气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要试图反抗。他低下头来，摆正姿势任凭娇妻百般呵斥。

    李美美本想大吵一番，见陆星亚根本不接招，声音立刻又变得绵软起来：“老公，小奇不去，你陪我一起去吧！这回你一定要帮人家，否则我这张脸皮，见到熟人往哪里搁？”

    陆星亚讪笑道：“那个宠物游行都搞了几年，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会议要讨论，改天有空一定陪你去。”

    李美美义正词严地说：“陆星亚，你别太过分了，正因为有你们这些畏畏缩缩的人，宠物才成了弱势群体，那些宠物猫狗，是多么有灵性的动物啊，没想到有人居然拿它们的肉去炖火锅，太过分了。”

    李美美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怀里的琳达，这只棕色的贵宾狗享受似的眯上了眼睛，萌萌地抖动着耳朵。

    “炖火锅的是菜市场那些人工饲养的肉牛和肉羊，那不是宠物。”陆星亚小心翼翼地纠正道。

    “牛也是动物，既然是圈养的动物，怎么会不是宠物？”李美美固执己见。

    “是……是宠物。那些吃宠物的人，真是太过分了。美美你做得对，今天你和琳达一块去玩，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会，晚上估计要很晚才回，就不回来吃饭了。”陆星亚眼见书房里也无法待下去，赶紧找借口往外开溜。

    李美美一脸傲娇地纠正道：“小星子，本宫要义正词严地纠正你，本宫不是去玩！我们母女俩是去伸张正义。”

    见娇妻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潸然欲泣，陆星亚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李美美的态度顿时缓和不少。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丈夫逃离似的跑出家门，又朝着儿子的房间看了看，陆小奇的房门依然紧闭，李美美满怀怨气地抱起琳达，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李美美抱着琳达跨出大门的瞬间，琳达的耳朵动了动，头微微侧向陆小奇房间的方向。它的目光在那个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下巴搁回李美美的肩膀上。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许会感到奇怪——一只宠物狗，为什么要回头确认一扇关着的门？

    街对面，街边长椅上，一对老夫妻沉默坐着，老太太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挂号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