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明争暗斗
作者:张宜春      更新:2017-08-03 22:44      字数:3486
    因为徐恒达的关系,谷阴区的“整查”工作比其他区要晚一些,县委一直认为谷阴区的基础扎实,徐恒达的准备工作又很充分,运动开展肯定会顺利一些。当“查整”工作展开时,徐恒达没想到自己点燃的这场烈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李庆兰在谷阴区主持工作期间提拔的那几个人虽然都被他排挤到一边,如今已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但在这次运动中却异常地活跃,他们对他的一波波的发难和步步紧逼确实令他始料未及。

    到谷阴区督导的恰好是山阳区鲁玉林的队伍。他们把揭开“整查”突破口的重任就放到那几个人身上。他们到达谷阴区的当天,主要是传达上级有关“三整六查”的内容、方法和要求。徐恒达笑着说:“那方案基本都是我拿的,我在区委会上已经和同志们都说过,这个环节是不是可以简略一下?”

    坐在会议室墙角的统战委员忽地站了起来,“徐恒达,你的意思是这场‘三整六查’运动是由你亲自发动的?”徐恒达一愣,“这个我不敢说,但至少是受我的建议所启发。我不是在这里邀功,具体过程武书记最清楚。”

    “这么说县委是听你的了?你的权利可以凌驾于县委之上?”统战委员并不买帐。

    徐恒达火了,“请你注意自己的位置,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他看了看与会的所有人。督导组的五位同志面无表情,其他人都把头低了下来,统战委员似乎也没有多少同盟军。因此他越发盛气凌人,“这场‘三整六查’运动,目的是清除阶级异己,改善我们的工作作风,并不是给一些投机钻营的人提供反攻倒算的机会。另外,通过这场运动,也可以检验一个人的思想和灵魂。我看这次对区委成员的‘整查’应该从你开始。”

    “此次‘整查’是自下而上,从委员开始是对的,但不能带有某种威胁和关乎个人恩怨的报复心理。”督导组组长严肃地说。

    徐恒达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忙检讨道,“对不起,我刚才说话不够冷静,具体的活动安排要听县委督导组的。”

    区委委员们经过三天的的自查和别人揭发协查,大多数都过关了,只有统战委员和青委会主任被徐恒达紧揪不放,在最后一天的深夜,才终于勉强过关。

    到“整查”徐恒达和区委工作时,徐恒达把自己的“整查”材料提前交到督查组,“我早就对自己的革命经历和存在问题进行了总结和梳理,自我感觉还是全面和实事求是的。估计除了那几个工作不力、常被我批评的人之外,其他同志不会有大的意见。”督导组组长笑了笑,“徐书记是老革命,能有多大问题?”徐恒达谦虚道:“老革命不敢当,但我对自己的学习、工作的高标准、严要求还是有目共睹的。”

    徐恒达的自我检查得到了一些区委成员的质疑和批评。区委副书记说:“这次‘整查’的目的不是总结经验和为自己评功摆好,我觉得徐恒达同志的检查不够实事求是。”徐恒达一脸的镇定,“你说得太笼统和空洞,怎么不够实事求是还请举出具体事例来。”

    组织委员站起来问道:“首先你在自查阶级成分方面有隐瞒历史的嫌疑。你说你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据我们所知,你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生活还是比较优裕的,这些你的检查里并没有说清楚。”

    徐恒达有些激动,“那是因为我跟着舅舅在青岛生活的,他鳏居一生,靠做点小生意小买卖挣点小钱,我是受他接济的。没有舅舅含辛茹苦的拉扯抚育,就没有我徐恒达的今天,舅舅对革命是有贡献的。”一想起舅舅,他的心就有一种深深的痛意。

    “这么说你和你舅舅的感情是很深的,”组织委员站起来说,“从你刚才的陈述来看,你们可以说是情同父子。可你的舅舅是个小工商业主,后来还被划为地主成分,你的阶级成分界定如果是依据你徐家的三代家境本来应该定为贫农的,可你自定的却是城市贫民,显然是根据与你有抚养关系的舅舅的城市生活而定的,但你舅舅的成分与你的成分明显不同,这怎么解释?难道可以游离于自己的家庭和抚养人之外再硬造一个阶级成分?你与你舅舅的抚养和被抚养关系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况且这种抚养关系可以影响被抚养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这些你不应该回避。”组织委员提醒道。

    “我舅舅的成分划定带有很大的报复成分,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富裕中农。这些我就不想再提了,是有些人心理阴暗捣的鬼。”他看着督导组都是鲁玉林的人,恨得咬牙切齿而又不便明说。

    “但他对***充满了刻骨仇恨这不是假的吧?”统战委员阴阴地问道。

    “你别再提那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那是个别别有用心的小人为隐瞒自己借刀杀人的阴谋所编造的谎言,除了我的政治对手在场,谁能证明我舅舅所言是真是假?”徐恒达有些气急败坏。

    “传言当然不足为信,但亲手书写的丧心病狂的反革命言论却是铁证如山。这个你的政治对手不可能是伪造的吧?”督导组长威而不露地说道。

    徐恒达有些心虚,“你们谁亲眼看到那份手书?别跟着有些人人云亦云,还是要讲究物证的。”徐恒达亲眼看到武大奎把那个本子揉成一团扔到墙根处,他的粗犷性格不至于再捡起来存放起来吧。

    组长显然没有被他唬倒,“从你舅舅的笔迹看,他的私塾功底还是不错的。我们都来欣赏欣赏?”

    徐恒达脸上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你们是来对我‘整查’还是对我舅舅‘整查’?偏离了主题了吧?”

    “我们所说的这些恰恰是问题的症结所在。”组长抓住徐恒达不放。

    “我觉得这样的‘整查’有些偏离了县委的查整目标,对此我保留意见并决定向上级机关反映这些情况。”徐恒达想尽快结束今天的困境。

    “那好吧。我们先把你舅舅的事放到一边。有一个你一直津津乐道的‘智退鬼子兵’的故事,有群众反映,这里疑团重重,你怎么不说清楚?”督导组的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

    “故事?故事是人编出来的。但那是中共山东分局机关报《大众日报》刊登的铁一样的事实。我有什么可说清楚的?”徐恒达最牢固的业绩根基对方也伸出重拳,他感觉到自己快无险可依了。

    “你当时说的那些日本鬼话在场的乡亲们没有一个听懂,究竟说的是什么?”那人步步紧逼。

    “我说徐福的老家就是徐阜村的,徐福和日本交好,徐阜村徐福的后人是不会杀日本人的。”徐恒达回答得不像作报告时那样流畅。

    “是啊,你的意思是中日一家,这不正好应对了日本帝国主义‘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的理论了吗?”那人的词锋犀利,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工农干部。

    “这不是为了让乡亲们免遭劫难才有此一说吗?”徐恒达急得说话都带着泪音。

    那人微微一笑,“这和国民党的‘曲线救国’理论又是一脉相承。为了救你自己村的乡亲,让你当汉奸你也去干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徐恒达感觉无奈了。他的自查阶段没有过关。

    徐恒达晚饭也没吃,坐在办公室打电话找首长,找地委领导,但电话摇了半天也摇不通,接线员都烦了,干脆拔掉插头任他没完没了地摇吧。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决定当面找武大奎汇报。

    武大奎一脸倦容难色,“恒达啊,这场运动我们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呀?你知道潢源从没搞过这么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基层多年积淀下来的一些矛盾和干群间相互的一些怨气大家都趁此爆发出来了,潢源的风气你比我清楚,能说会道、生编硬造、无中生有、点火放炮看热闹的人太多了,这场火一旦放起来,再想救就难了。”

    “我坚信,这场运动的开展是没有错的,关键是我们怎样操作和引导,特别是不该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这场运动中浑水摸鱼,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徐恒达旁敲侧击地把矛头引向鲁玉林和李庆兰。

    “你这话也有人对我提醒过,大家都好自为之吧。”武大奎边说边回头看看卧室。他的妻子林萍一直就躲在卧室里没吭声,连在里面打个招呼都没有,更别说出来为他俩倒杯热水了。徐恒达正为武大奎娶了这样一个花瓶娘们感到憋屈的时候,卧室里传来那女人明显不满而制造出的咳嗽声,还有把马桶盖甩到地上的“乒乓”声。

    她是在提醒徐恒达别不知好歹,搅了别人的好梦,该赶紧回去让人休息了。

    武大奎神色慌张地对徐恒达说:“你嫂子怀孕身体不舒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就匆匆开门开始送客。

    徐恒达垂头丧气地赶了回去,心中除了对鲁玉林、李庆兰的仇恨外,对武大奎也陡生一股怨气,尤其是那个妖里妖气、目中无人的小女人,他现在不知怎么就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

    第二天,武大奎接到地委领导的电话,由于他是一个老革命,对方也没有对他作过多的诘难,只是婉转地提醒他,要抽出时间好好学习毛主席在西柏坡的讲话精神,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艰苦奋斗、戒骄戒躁的作风,不要被不拿枪的敌人的糖衣炮弹所击中,还要注意保护好像徐恒达这样一批有思想、有能力、有水平的干部。这既是对人民群众负责,也是对党的事业负责,更重要的是对我们的一些领导干部本人负责。同时指出,鉴于建国在即,各项工作即将转段,“三查六整”运动可以告一段落。

    谁是不拿枪的敌人?哪里有“糖衣炮弹”?武大奎如堕云里雾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徐恒达的“整查”就不了了之,县委、县政府的“整查”也不再搞下去了。

    这年年中,徐恒达被地委任命为潢源县委副书记,负责支前和镇压反革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