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陷阱

    風雨繼續。

    飄抖的“錦緞”已變成千萬頭振動長鬣的棕色吼獅，它們撞著樹干，撞著岩石，奔到山下，奔進那奔騰咆哮的山澗……

    甦醒的海棠花剛剛站起，又是幾發炮彈打來，不等指導員喊臥倒，狂風掀起旗袍，旗袍下褊已被彈片削去一片，嚇得海棠花抱頭大叫。

    董事長，你這旗袍已不能再穿了，脫掉！趕快脫掉！江尺君說著，就幫著拉扯。

    海棠花雙手緊護，不！不！

    炮彈連續爆炸，彈片再次削去旗袍一角，連同腿部的肌肉，海棠花坐地抱腿嚎叫，這炮彈怎麼專打我呀？

    江尺君從自身撕下布條幫著包扎，董事長，你這旗袍已成了鬼子炮火的目標，再不脫，你的性命就難保啦！

    海棠花還是雙手摟抱胸前，旗袍怎麼會成鬼子炮火的目標呢？我不信！我不信！

    江尺君說，董事長，很快你就會相信的！就命令戰士丟下部分“尸體”，又讓石疙瘩抖開自帶的大紅綢布，去林中吸引敵人……

    這時，在青木的望遠鏡里，除了清晰地望到叢林中有躥動的新四軍和一批批倒下的新四軍“尸體”，更見那大紅“旗袍”在林中或東或西閃現，十分高興 ，正命令向“旗袍”處開炮，報話機又響。

    “青木君，目標還在嗎？”

    “哈依，目標的還在！”

    “你的一定要緊緊拖住他們，決不能讓他們回到蒹葭浦來！”

    “哈依！我的會把新四軍死死圍困在盤龍山林中！大佐閣下，你的放心把那鐵砂運到我們大日本帝國去吧！”

    狂雨如注。

    滿山已不僅是千萬頭“怒獅”在奔突，山洪更是裹挾著亂石、樹木、泥土一並狂吼著涌向山下，涌進山澗，將山澗涌得膨脹、咆哮、翻卷奔騰……

    就在這時，江尺君和海棠花幾乎同時被彈片擊倒，被洪流卷走……

    青木的二百多日軍已開始向山下圍剿過來……

    江尺君迅速爬起，見海棠花已如一團紅的山花在洪流中翻滾，就不顧一切撲過去。幸好海棠花被大樹檔住，江尺君將她撓住，扶起，董事長，要挺住！一定要挺住！

    海棠花嘔吐數口，已成一卷疲軟的海綿，尺君，尺君，我、我不行了，你、你們趕快離開這里吧！

    江尺君命令戰士繼續在林中吸引敵人，一面鼓勵，董事長，我們暫時還不能離開這里，你一定要堅持住！正要將海棠花安排到隱蔽處，又一發炮彈在身邊爆炸。這次無一幸免，江尺君和海棠花不僅被擊倒，更是被卷進那洶涌澎湃的山澗……

    有木段沖來，江尺君迅疾，趁勢抱住木段！

    一個披頭散發的頭顱冒起，江尺君急喊，董事長，抱住木頭！抱住木頭！

    不等海棠花伸手，又一陣浪頭撲來……江尺君奮力撲過，將海棠花夾在腋間，手抱木段，隨洪流沖卷而下……

    終于進入江汊，江汊開闊，洪水變得舒展、平緩。

    雷雨過去，小雨淅瀝。

    憑借木段的浮力，江尺君和海棠花在平緩而渾濁的江汊上顛簸、飄蕩……

    海棠花知道江尺君累了，掙扎著要自扶木段，尺、尺君，我、我不行了，這里危險，你快走吧！

    江尺君確實累了，見海堂花要扶木段，也不阻攔，只小心扶持，一邊寬慰，董事長，我會帶你一道走的。就看盤龍山南，從那斷斷續續的槍炮聲中，他已判斷出這是石疙瘩憑借自己熟悉的地形，正帶領戰士在山林中同鬼子周旋！現在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鳳凰磯碼頭那邊，那邊的情況進展得怎麼了呢？怎麼就听不到他所期盼的那種響聲呢？

    額前卷發沾著臉面難受，海棠花用手將卷發捋到耳後，緩緩說道，尺君，今天、今天，是、是我對不起你。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話？江尺君已扶著木段，奮力向岸邊劃去。他要立即劃到岸邊，匯同石疙瘩他們，再根據鳳凰磯那邊的情況作出新的步署……

    尺君，我、我沒有藏鋼炮，今、今天是我騙了你。腦袋喃喃地耷拉在木段上頭。

    “我知道。”

    “啊？你知道？”腦袋重新抬起。

    “是的。從你試穿大紅旗袍的那個晚上，我就看出來了。”

    “那天就看出來了？”

    “對。因為你平時最不喜歡穿大紅顏色的旗袍呀！”

    “啊”地一聲驚叫，她幾乎要滑下木段。

    江尺君再次將她扶抱住木段，還有，現在中國的旗袍下褊都是開衩的，而你這旗袍沒有。這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旗袍是早已淘汰的式樣，再不就是日本和服的變種！

    “日本和服的變種？”

    “對。所以，那天我就斷定，這旗袍很可能是石谷大佐送給你的！”

    海棠花徹底崩潰了，就雙手合十，尺君，尺君，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是石谷騙了我！是石谷騙了我！

    江尺君沉思良久，你是什麼時候投靠石谷的？

    木段繼續向岸邊移動。

    海棠花不再隱瞞，尺君，你是知道的，富昌鐵礦可是千里的性命疙瘩呀！自從蒹葭浦淪陷，我和千里就一直想找個好靠山來保護這礦山。我們先求川軍，可後來川軍投靠了日本人；我們又想找你們新四軍，但你們新四軍的勢力太小，武器又差。漸漸地，漸漸地，作為一個中國人本來應有的良心，良知，信心，希望，統統都喪失殆盡……直到千里臨死時，為了不讓礦山落到別人手里，他就叫我投靠……

    “後來你和石谷又合演了一場苦肉計，騙得葛非總經理也不得不依順了石谷大佐！是這樣嗎？”

    木段的另端重重沉了一下。

    江尺君接著說，今天的行動，是石谷知我得炮心切，又知你我往日要好，所以就派你以獻炮為名，把我和我的部隊引進這大山里。此舉一是將我兵力調開，好讓他石谷放心大膽把那一萬多噸鐵砂輕輕松松運回日本，二是讓你穿上這大紅旗袍始終跟隨我，使我和我的部隊始終都暴露在鬼子眼前，以達到徹底消滅我們的目的！

    海棠花大驚，尺、尺君，將你騙進深山，讓日本人順利把那上萬噸鐵砂運回日本，這我是知道的。但石谷要派兵來消滅你們，我、我真的不知道呀！真的不知道呀！

    這我相信，江尺君點頭，柯夫人，自從柯總被害後，石谷表面上一直是很同情你，支持你，其實他只是利用你，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你，當然也包括葛總！

    “不！石谷不相信我是有可能，但他是絕對相信葛總經理的，因為葛總同安部關系一直很好！”

    “這一點，你和柯總都錯了，我早就提醒過柯總，葛非所以同安部好，只是敬重安部的技術，這叫惺惺相惜，至于其它方面，倆人的想法並不一致。”

    海棠花搖頭，不，不，石谷是相信葛總的，這是石谷親口對我說的。

    江尺君重重劃了幾下，木段加快了前進速度。

    “其實，那是石谷在有意挑撥你與葛總之間的關系。柯總那次遇害，據說你和柯總都懷疑是葛總害的，但根據我的分析，葛總絕對不會干出這種殘忍的事！”

    “那是誰干的？”

    “那還用問？這種卑鄙事只有石谷那樣的人才能干得出來！”

    “為什麼？”

    石谷這只老狐狸當然懂得，要想徹底掌控富昌鐵礦，首先就得掌控礦上的人心，他正是利用了你和柯總與葛總之間的猜疑，故意從中挑撥，這不僅是離間，更是通過在你們雙方之間表演出“公正調解”，才能牢牢掌控著你們雙方，從而達到你們雙方不得不听從他石谷指揮的目的！

    海棠花想著這天的受騙，想著這半年來礦上所發生的一切，什麼也不說，只是慘叫一聲，將腦袋重新耷拉到木段上，再用一只肉拳頭狠命地捶打水面，水面就濺起陣陣浪花……

    江尺君不再劃水，靜靜地看木段另端那個披頭散發疲憊不堪的海棠花，心中難受，好久好久，才喃喃說道，柯夫人，你走到今天這地步，完全是我害了你！

    海棠花無力地搖頭，不，不，尺君，你、你不要這樣說，你沒有害我……

    江尺君依著木段劃近，輕輕將那額前的幾綹濕發理到耳後，不無沉痛地說，當年要不是擔心富昌鐵礦會被安部控股，我不三番五次動員你嫁給千里，你也就不會走到今天……

    听到這里，海棠花急忙將頭抬起，連連搖動，不！不！尺君，這些年，你一直在為我的事感到愧疚，我雖然任性，但不傻，你不說，我也能看得出來。嫁給千里，都是我願意的，都是我願意的，怎麼能怪你呢？尺君，你可千萬不要這樣想，更不要這樣自責啊！

    就在這時，山頂的青木中佐已發現了江尺君和海棠花的去處，數發炮彈打來，海棠花沉入了水底！

    柯夫人——江尺君大喊一聲，就扎入水下打撈，沒有，再扎下……還是沒有！

    石疙瘩和戰士已從山上撲來。

    石疙瘩遠遠就喊，指導員，快上岸！快上岸！

    當听說花董事長溺水，石疙瘩等撲下江汊，正要幫著打撈，一個個腿腳被絆，左拉右拽，仍然無法掙脫，一個個急得呀呀怪叫！

    二百多名日軍已迫近江汊，子彈打在水面“　　”作響……

    戰士一起掙扎，還擊。

    江尺君用腳試探，知道了原因，喊一、二、三，一起用力，竟帶起一大片麻不溜秋的怪物！大伙驚訝，說這不是川軍當年搓的繩索嗎？再拉，整片繩索浮起，就見其中糾纏一個龐然大物。石疙瘩眼尖，大喊鋼炮！戰士一起驚叫，鋼炮！鋼炮！

    有人又喊，還有炮彈，好幾廂哩！

    驚喜中一起發力，將鋼炮與炮彈拉扯上岸。

    就在這時，蒹葭浦方向傳來幾聲巨大的爆炸聲，戰士們正高興，接著又听到更激烈的槍炮聲，江尺君“啊”的一聲，就知道碼頭那邊出大事了！

    23、計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