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山河薪火8
作者:
闫增连 更新:2026-11-13 08:39 字数:2795
第八章 夹金飞雪,冰峰行歌
辞别泸定桥轰鸣不息的大渡河水,我们向着邛崃山脉深处前行。一路山势节节抬升,河谷渐渐收窄,林木的样貌也随海拔缓缓变化。越往高处走,空气越清冽,风里褪去河谷湿热的水汽,添上几分寒凉。待到远远望见夹金山巍峨的主峰,那一片横亘天际、素白连绵的积雪,静静铺展在群峰之巅,在天光之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站在夹金山麓抬眼仰望,才真切体会到这座雪山在当地人口中“神山”二字的分量。民间流传的歌谣说,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这座横亘在宝兴与懋功之间的大山,垭口海拔四千余米,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气候瞬息万变,狂风、暴雪、冰雹说来便来,没有成型的山道,人烟绝迹,是一道横在远征路途上,由冰雪与高原寒气筑起的生死关隘。
如今山麓修通公路,车行盘旋而上,沿途草木葱茏,游人可以循着步道缓步登高,感受高原山野壮阔风光。山脚下的村落安宁静好,炊烟缓缓升起,谁很难想象,一九三五年六月,就在这片群山之间,刚刚夺下泸定桥、满身血汗的红军将士,将要直面长征第一座大雪山的严酷考验。
寻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下,卸下背囊,我翻开随身携带的《杨成武回忆录》。指尖抚过纸页,山野的风掠过耳畔,恍惚之间,眼前苍翠的山林褪去色彩,漫天风雪自书页间翻涌而出,将我们带回八十余年前那个反常的盛夏。
刚刚渡过大渡河,打通北上的通路,全军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红四团依旧作为全军的前卫,率先抵达夹金山脚下硗碛一带,承担起探路开路的重任。连续奔袭、血战,早已将战士们的体力压榨到极限。脚掌的旧伤、身上的弹创还未愈合,腹中干粮依旧匮乏,而横在眼前的,不是持枪的敌军,而是沉默却更加残酷的大自然。
指挥员寻来当地的汉、藏向导,细细问询翻越雪山的要诀。山民叮嘱他们,需上午九时之后登山,务必在下午三点之前尽量往下走,切不可在山顶停留、不可在雪山上过夜;雪光刺眼,要设法遮蔽双眼,提防雪盲;山路湿滑,千万不要随意坐下歇息,一旦倒下,或许便再也站不起身。可纵使知晓所有凶险,现实的困境依旧沉重压在每个人肩头。时值盛夏,战士身上依旧是单薄的单军装,没有御寒棉衣,缺少足够干粮,许多人脚上还是早已磨破的草鞋,能够寻到的辣椒、烈酒寥寥无几,杯水车薪,难以抵御山巅零下的酷寒。
清晨,队伍向着雪线之上出发。
起初脚下的山路尚且混杂泥土与碎石,可越往上攀登,冰雪便越来越多,路面冻得坚硬,木棍点在冰面上,发出咯咯的轻响。前卫六连走在最前面,战士手持木棍探路,遇到陡峭滑溜的雪坡,便拿出刺刀、铁铲,在厚厚的积雪上一点点挖出浅浅的踏脚孔,凿出可供落脚的痕迹。长长的队伍顺着前人踩出的蜿蜒印记向上绵延,仰头上望,山道上人影层层叠叠,头顶有人,脚下亦有人,一条灰色长龙缓缓蠕动在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里。
风雪渐渐袭来。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抽打在脸颊与手背,如同无数尖刀反复割划。战士们把身上一切能披的布片、毯子尽数裹在身上,依旧挡不住刺骨寒意,浑身不住哆嗦,牙齿不停打颤。海拔持续抬升,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像是压上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头晕目眩,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一步一喘,每向前挪动一小段,都要倾尽全身气力。
有人脚下一滑,向着松软雪岩一侧倾斜,身旁战友急忙伸手拉扯,死死拽住他的绑腿与衣袖,拼尽全力将人拉回稳妥的路径。雪盲悄悄袭来,雪地强烈的反光刺得双眼酸涩流泪,视线模糊。战士们撕下绑腿布条,简单蒙住双眼,彼此搀扶,牵着前面人的衣角摸索前行。困倦、寒冷、缺氧、饥饿轮番袭来,心底那股想要坐下歇一歇的渴望无比强烈。所有人都记得向导那句警告,心里清楚,在这片冰峰之上,一旦颓然坐下,体温会快速流失,或许就会永远长眠在皑皑白雪之中。
天色倏忽变幻。方才尚且隐约可见天光,转瞬乌云翻涌,狂风呼啸而起,核桃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砰砰敲打在军帽、肩头。茫茫雪原没有任何遮蔽,无处躲藏,战士们只能蜷起身子,抬手护住头颅,顶着冰雹继续向前挪动。冰雹来去匆匆,转瞬又放晴,刺目的日光重又洒在雪原之上,冰峰万里,琼玉铺地,千里冰雪连绵到视野尽头,天地之间寂静辽阔,鸟兽绝迹。
杨成武在回忆录里记下这一幕,雪山之上,没有震天的枪炮,没有呐喊厮杀,可每一寸前行,都是人与严酷自然殊死的搏斗。宣传队员在队伍之间奔走,呼喊口号,唱起歌谣,微弱的声音在风雪里回荡,彼此鼓舞,不让任何一个人轻易放弃。战马呼出阵阵白雾,缓慢相随,人与人互相搀扶,强者帮扶弱者,尚能支撑的拉扯快要倒下的战友,不肯轻易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一路上,依旧有人没能扛住。或许是失温,或许是高原反应,或许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们缓缓倒在冰雪之间,安静地闭上双眼,永远留在这座冰封的大山。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皑皑落雪很快便会轻轻覆盖他们的身躯,消融所有痕迹,无声埋掉一条年轻的生命。同行的战友悲痛万分,却不能长久停留,只能压下心中酸涩,擦干泪水,继续向着垭口前行,带着逝去同伴未竟的心愿,往前走。
漫长艰难的攀登之后,队伍终于踏上山顶垭口。站在冰封山巅放眼望去,万千雪峰连绵起伏,白雪漫过天地。短暂休整之后,众人又沿着曲折山道,向着山的另一侧缓缓下行。下坡依旧危机四伏,冰雪湿滑,一不小心便会失控滚落深谷,大家依旧小心踩着雪道,互相照应,慢慢离开这片冰封的顶峰。
当红四团翻过夹金山,前行的视野里,终于望见了前方的人影。那是红四方面军的先头部队。历经千山万水,跨越冰雪险峰,两支远征的队伍,终于在这片川西山地相逢。欢呼声响起,穿越风雪,在山谷之间回荡,长久艰苦跋涉之后,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会师。
我站在今日的山道之上,遥望远处积雪犹存的峰顶。山风徐徐吹来,不复当年席卷天地的暴风雪那般狂暴。漫山草木岁岁荣枯,冰雪循环消融凝结,岁月流转,那些曾踏过这片冰峰的年轻身影早已远去。没有硝烟的战场,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没有人会听见震天喊杀,可雪原默默收纳无数沉重的喘息,收纳再也没能下山的忠魂。
阿远抬眼望向遥远雪峰,声音放得很轻:“之前经历的每一关,大多是与人搏杀。到了雪山,敌人是风雪、严寒、稀薄的空气。看不见对手,却时时刻刻都在吞噬人的力气。”
小桉低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缓缓游走:“湘江,死守火种;乌江,绝境开路;娄山关,挺身亮剑;赤水,周旋弈局;金沙,破笼高飞;泸定,铁索赴死;而夹金山,是向着冰封天地,咬牙穿越一场无声的鏖战。”
我静静望着连绵冰峰,心中翻涌万千感慨。
长征路上的奇迹,从来不止炮火里的冲锋。它同样藏在这沉默雪原,藏在每一步艰难的踏雪前行。战士们拖着早已透支的躯体,以单薄血肉对抗高原风雪,靠着彼此扶持,靠着不肯熄灭的信念,翻越这座鸟儿都难以飞越的神山。他们踏碎冰雪,跨过生死,只为继续向着北方前行。
雪峰已被踏破,短暂的会师带来欣喜,可前路依旧并非坦途。广袤无边的茫茫草地,沼泽密布,风雨无常,又一片无声的绝境,静静等候远征的旅人。
山风掠过冰峰,落雪无声,隔着八十余年的时光,依旧听见风雪里,那不曾断绝的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