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大姐是军嫂
作者:
闫增连 更新:2026-11-07 08:34 字数:2860
今天是腊月初四,大姐突然来了,她已是六十九岁,带着患有偏瘫后遗症的姐夫,专程从八百里外的邢台而来。这让我一下子感动呢,与她们说说笑笑,一下子回到了大姐在家时的诸多生活景象……
大姐叫春梅,听着有寓意叫着也顺口。娘叫她梅干儿,这是疼爱的表现,就像心肝儿宝贝。我小时候是大姐看护大的,生我们小弟兄,大姐充当大人,洗衣做饭,家庭琐事都是她跑前跑后。
推动偌大的石碾子,人小碾子大,推个空碾子够呛,堆上粗糠杂粮就更加吃力了。经常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打湿头发衣服,脸蛋像涂抹的花朵。当她端着簸箕回家,帮大人烧火做饭,娘总是夸道:"梅干是好女儿!"
但有一次,大姐受伤了,姑姑呼喊一起推碾子,让她伸手去碾盘拨弄高低不平厚薄不均的粗粮,目的是摊平均匀碾砣砣容易转动。不知是啥原因,她的小手刚伸进去,忽然被冰冷沉重的碾砣砣压住了,她的尖叫声凄厉痛苦,姑姑倒回碾砣砣又一次碾压,霎时,稚嫩的小手鼓起大血包……
爹爹回家一看吓得慌忙背着大姐送到五里外的村卫生室。医生用注射器慢慢抽出紫黑色血水,大姐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大姐和大姐夫接过我递来的纸杯,说早晨吃饭不干,不喝水了。说笑时,我瞥见大姐的额头那个弯刀似的疤痕。大姐说过,小时候和同村伙伴追逐闹一闹,不小心绊倒了,脑门恰好被锅沿儿锋利的铁刃割伤,刹那间血水模糊了双眼……心疼的爹爹怒斥了伙伴儿,背着大姐去了医务室。
我想到了我的下巴颏颏,也有一个弯弯的月亮似的疤痕,姐姐说那是她背着我去看戏,下雪脚滑摔倒了,被坚硬的石头割伤,当时吓得她赶紧捂着伤口,怕娘揍她……
说到这些儿时记忆,大姐笑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年代。虽然近七十岁的老年人,笑起来很好看的那种亲切感,眼泪花儿都笑出来了。我们的爽朗声在室内回荡。姐夫静静地听,他还是保留着军人的身姿,尽管得过一次大病劫难,并没有击垮精神意志!
大姐笑着笑着,又想起了娘生育小弟兄们的窘境,严重缺少奶水。为啥啊?没有粮食!那个年代,缺粮食了都是家常便饭,与饥饿搏斗更是时时刻刻,日复一日的生活。娘生完娃早已筋疲力尽,就连起床都无力气。家徒四壁,根本谈不上营养。
大姐和哥哥除了挖野菜,幸好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挂满了果实,用石头瞄准飞起击打树杈杈,就会震动掉下几个核桃。带回家放进生火的灶堂里,青皮脱落,砸开硬核桃皮,捥捥出核桃仁儿,让娘吃下,奶水慢慢积攒,勉强维持小弟兄们的生命。
而让我最佩服的是大姐刚懂得追赶大人赶集,看见通红的柿子,就想着给虚弱不堪的娘买一个。手里没钱,就撒谎要五分钱买个皮筋儿捆头发用。娘给了五分钱,大姐高高兴兴赶集去,围着卖柿子摊位转悠,和摊主套近乎,大叔大爷大娘大奶奶……也许是感动了摊主们,便宜几分钱卖给一个大红柿子。
大姐拿起柿子感觉很凉,就窝进怀里,两手伸进袖口取暖。没想到年前大雪路滑,摔得结实,柿子落地烂了。大姐哭着双手捧起柿子向家里跑去。一路上寒风刺骨,手冻僵了,也舍不得扔掉,刺骨寒气逼人,手和柿子冻在一起……跑了五里路,回家取不下柿子,娘就用热水浇,然后双手钻进热被窝取暖。热量和冻僵的皮肉相搏,手指关节胀痛厉害,就像有钉子钻。大姐疼得嗷嗷哭喊,在地面跳高高……这种痛感钻心。好像手指掉下来一样。
我看见姐夫听着听着扭头擦拭眼睛,我看出来是哭了……
大姐很勤劳,除了上学外,家里地里锄地收秋,砍柴打猪食……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去了县城第一建筑公司,七八十年代,不叫公司,叫修建队。居民小区的房屋建设,哪个公司的住宅楼,那个政府部门的办公楼,医院的住院部……都需要修建队设计施工一条龙,需要电工水暖工泥瓦工木匠……姐姐高中毕业有文化,干活踏实勤恳,被电焊工师傅相中了,收为徒弟。那个时候电力欠缺,经常用一种发出臭味的石头,类似臭氧沼气,装进铁皮罐里,灌水浸泡,但控制水源慢慢深入,让气体缓缓进入焊接机头。用火点燃,发出蓝红色火苗,可以调整喷射火焰强度,对准铁板钢筋或是铁器就可以烧的通红,焊条瞬间融化,与缝隙处填满链接。大姐经过不断磨练,可以独自操作了,吃透了操作规律,焊接头饱满圆润,结实耐用,敲掉焊点包裹的薄皮,亮晶晶的银白色煞是好看。非常均匀,排列有序。师傅检查后竖起大拇指点赞:“春梅,进步真快,好样儿的!”从此,师傅放心交给大姐焊接任务,每次都顺利通过验收。大姐的聪慧,吃苦耐劳,赢得整个建筑队伍好评,都说大姐朴实无华,好学上进,善良本分,是前途无量的好姑娘。县城以外的工地很缺熟练工。师傅就委派大姐去了山区工地。哪里是部队营房,修建营房住地。好多士兵住在简易的老旧平房很不安全。土建工程制图,有地基基础钢筋混凝土浇筑,按图纸施工,精确查找尺寸。钢筋有不同型号,十二个圆的,十个圆的,八个圆的,六个圆的……每一间房有不同设计,一单尺寸下错后果不堪设想。大姐是第一次肩负重任,从土建工程处要来图纸,加班加点研究,攻克很多难题,牢牢的掌握了设计要求。每次切断钢筋,都精确到零失误。从基础做起,一直到多层楼顶,分毫不能有差错。春天开始施工,冒着漫天寒风,手脚冰凉,啃着玉米面窝窝头,少有白面馒头,肉菜也稀少,油水清淡,穿着洗的发白的劳动布服装,一次次圆满完成施工任务,从来没有因为焊接失误造成停工,代工领导非常赏识,特意给大姐增加工资奖励。大姐的干劲十足,整整一年,吃住工地,营房大楼封顶,也就快年关了。年终回家,大姐带着一年工资交给娘,足有八百块钱,那时,工资很低,一两块钱日工资。娘高兴的说:“梅干儿,挣了这么多钱了,咱家的旧房子也该翻新了,都快塌了。”的确是这样的,我们一家八口人,住着两间房,做饭锅灶,睡觉土炕,满满当当的。冬天挤在一条土炕上,谁也别想翻身,直挺一宿。这样的苦日子对穷苦人家有好处,不怕冷,人挤着人,自然而然产生热量。最怕的是夏天雨季,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顺着灰瓦缝隙渗漏,雨水透过一层一层泥土漏进屋子里。陈旧的棚顶糊着报纸,被水湿透变成一个个小眼儿,呼呼啦啦流下发黄发黑的污水……娘就招呼我们用洗脸盆,饭碗粥盆,甚至水桶,截住屋顶漏水。我们每个人手忙脚乱,头上脸上,身体到处是发黑的污水。如果大雨久久不停,娘就担心房屋倒塌,连个遮风避雨的旧屋子也没了。只见娘快速抄起菜刀,从窗口甩向天空,大声喊:“龙王龙王,快快躲远点……”飞出去的菜刀在空中翻转落下,咣咣啷啷一声,溅起不少水花。说来也怪,每次甩出飞刀,不多时大雨骤停,娘就露出笑容说:“大雨终于停了,房子保住了。”小时候的我们,还真以为龙王害怕飞刀,逃跑了。第二年秋天,爹爹开始准备建房木材,石料,泥土。由于爹爹为村里托关系买来稀缺的化肥,队长一声令下,每次给农田运送土肥料,顺便捎捎带石头,这样,时间不长,几间房子的石头备好了。买来木头檩檩条大木托,椽椽子,灰瓦,请来木匠制作房架子,乡亲们帮忙垒石头墙,吆喝呼喊快乐声中,四间房子展现眼前……装修好我们住进新房,爹娘夸奖:“这都是沾了你大姐大哥的光,一个汗点儿一个汗珠子换来的……”那时还小的我,大姐就像活菩萨一样,善良可爱!也是我心中最美的女神,有一种令人崇拜的劳动模范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