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往事浓淡  悲喜经年
作者:纷雨潇潇      更新:2020-03-20 17:01      字数:3459
    郭敬和王林身处于这个温暖如春的聚香阁,和室外的大雪纷飞冰凉彻骨相比,绝然是判若天渊的两个世界。他们由暖香和冷香这二位美貌的佳人相伴左右、传杯弄盏,早已是暖玉温香抱满怀离魂到天外,亦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郭敬和王林在这个充满了暧昧与颓靡气息的空间里,怀抱着美貌佳人,聆听色艺俱佳之伶人的浅吟低唱,不禁让他们陷入到一种莫名的迷离与恍惚之中。

    此时,端坐于凌花窗畔端绣墩之上的伶人,将一双芊芊玉指覆与琴弦上灵巧地拨弄着。就在这伶人朱唇轻启、贝齿微张的同时,那如濮上之音的歌喉伴着袅袅升腾、不绝如缕的旋律,也瞬时弥散在聚香阁这个蚀骨销魂的温柔乡里。

    郭敬面对着怀中的美妙佳人,欣赏着那位伶人的低吟浅唱,突然感悟到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曾经描述过的,“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脣。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这首诗其中的含义了。也许,郭敬的理解与此诗原作者在创作此诗时的心境相差甚远,但郭敬执拗的认为,此时的自己,不仅对这首诗那美妙的意境完全领悟,而且还颇有心得。那位伶人低眉敛笑,时而华丽委婉、时而百转千回,将一首又一首的唱词通过她的演绎淋漓尽致的呈现出来。让此郭敬和王林不禁感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郭敬和王林的这一场纸醉金迷的毫餐盛宴,从午时开始一直赓续到酉时方才算尽了兴致。他们在酒足饭饱且酒酣耳热之时,才恋恋不舍的跨出了聚香阁的大门。

    在聚香阁的大门外,花三娘极尽能事的施展并贯彻着她迎来送往的手段。花三娘将郭敬和王林送上他们的坐骑,并注视着她的这两位财神爷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渐渐远去时,才如释重负般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花三娘看着飘摇的雪花,又抬头看了看阴郁的苍穹。不知为何,她似乎被此时的某一个瞬间,触碰到了她深藏于心底的恍惚记忆。似乎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自己所在的位置走来,一直走进了聚香阁的大门。

    花三娘就那样在茫茫的白雪中久久地伫立着,记忆的根须似乎因这飘摇的雪花扭动而蔓延,此时此刻亦如多年前的某一个瞬间,让她有了一丝丝亦如往常的感触。

    花三娘的侍女看着她那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去打扰她,只好在花三娘的身后站定,陪着她望向苍穹的那一片虚无。

    此时的大同城正是昼市已歇,夜市未起之时,平时那熙熙攘攘的寻常巷陌,在雪花飞舞的掩映中,更加散发出一丝丝漠然与冷寂的气息。苍穹之上灰蒙蒙的一片,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过,街道两旁那鳞次栉比的店铺前,招牌幌子被吹得此起彼伏、猎猎作响。此时的花三娘不知是被这飘摇的雪花所吸引,还是被这猎猎作响的招牌幌子勾起了经年的思绪。她仿佛陷入到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当中,一动不动地望着从天而降肆意飘摇的雪花,如雕塑一般融入这漫天的风雪之中,形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

    “三娘,三娘,咱们回去吧,不然您身上的衣裳该被雪打湿了。”花三娘的侍女在她身后提醒着她说道。

    花三娘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她不知是被侍女的提醒声打扰了思绪,还是因冷风搅动的雪花拍打在脸上产生的痛感而警醒,她仿佛如梦方醒一般,懵懵懂懂地转过身去,返回到聚香阁的大门里面。

    面色凝重的花三娘回到了聚香阁内,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寝室,在跨进寝室的那一瞬间,她反手关闭了房门。花三娘环顾着自己多年来寄身于此的这间寝室,这个承载了她的青春与屈辱的房间,脑海中不由得呈现出丝丝缕缕的过往。

    花三娘的身子靠在身后的门板上,她双眼微合,以往的人和事交替轮回,此起彼伏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她记得,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日子,全家人被贬出北京城发配到大同。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日子,她一步一步走进了聚香阁的大门,从此开始了她屈辱的人生。还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日子,聚香阁那位曾经的老板娘,那位烜赫一时的“扬州瘦马”,在弥留之际将聚香阁交至花三娘手中,便撒手人寰。

    花三娘走到自己寝室的窗口,伸出手将眼前的凌花窗推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沁人肺腑的冰凉空气。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第一次来到聚香阁当时,当时的老板娘亲切的拉着她的手说,如此标志的美人,将来一定是聚香阁里最红的姑娘。在当时,聚香阁里的姑娘都被人们称之为“瘦马”,那位已经往生的老板娘,就是众多“瘦马”中最红的一位姑娘。

    其实, 所谓“瘦马”,即是瘦小病弱之马。而瘦马者,即窈窈弱态的女子。之所以有“扬州瘦马”这个称谓,皆因扬州是两淮之地盐商的聚居地,当年的盐商可谓是富甲一方,生活奢侈程度可与皇家媲美,他们的富足由此也养活了一大批傍其生存的行业,“养瘦马”便是其中之一。

    之所以把女子称之为做“瘦马”,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那些有钱人都崇尚以瘦为美,而“瘦马”这一别称,指的就是那些身材纤细体态柔弱的少女。其二则因为,做买卖瘦马生意的人采取的交易方式,与商人利用马匹交易的方式一样。贩马的商人也会以低价购入瘦弱的马匹,等把马养壮再以高价卖出去。

    “扬州瘦马”,是迎合了盐商们变态心理需求而产生的。“养瘦马”成了一项暴利的投资,有一大批人专门从事此项职业。这些从事此行业之人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但也不是所有的“瘦马”都能成功地嫁入富豪之家。最后,有些被挑剩下的“瘦马”不得不被送入烟花柳巷。在秦淮河畔,“扬邦”歌妓大多是“瘦马”出身。而那些“有幸”被官宦富商、贵公子纳为小妾的“瘦马”,也并不见得从此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是那些“养瘦马”的人口贩子,却是赚得盆满钵满。

    花三娘此时的思维陷入到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想起了自己的种种过往,想起了自己已经离世的父母和兄长,还想起了那位视她如姐妹的,那个被人称为“扬州瘦马”的聚香阁前老板娘。

    花三娘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其实,花三娘已经很多年没有落过泪了,她已经在过往的生涯中修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也只有在她不经意间想起自己早已离世的家人,和那位曾经视她为姐妹的聚香阁前老板娘才会潸然泪下。那个风华绝艳、名动一时的美貌女子,也是在这样的一场大雪纷飞中黯然离世。看似普通的雪花,好像和花三娘有着一种难解的渊源。她突然感觉,就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必将在这样的一场雪花飞舞中,满怀着凄凉和愁苦的离开这个悲苦的人间。

    花三娘在心中暗想,也许自己在凄凉中结束生命都是一种奢望。更有可能,自己是在万种瞩目之下被推上断头台也为可知。想到这里,花三娘不由的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花三娘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并极力地在心中说服自己,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此时,花三娘面对着窗外飘摇的雪花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当她回眸再一次环顾自己寝室内的景象时,脸上的表情也在这样的一个回眸间恢复了往常。

    花三娘走出自己的寝室,向身边的丫鬟仆役招呼着说:“去,告诉厨房今晚加菜、烫酒,然后把暖香、冷香、晨香、晚香、暗香、幽香全都给我喊来,今天我要和姑娘们一起饮酒赏雪。再把‘藕香院’也打开,把饭菜酒水全部都端到里面去,我要和姑娘们在藕香院里好好享用。”

    侍女仆役们答应着各自忙活去了,花三娘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径自朝后院走去。到了二进院的尽头以后,有两扇刚刚被仆役打开的大门通向后面的第三进院落,这里就是“藕香院”所在之地。

    聚香阁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藕香院”所在的第三进院落,是聚香阁上一任老板娘曾经住过的院子。这位前老板娘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名唤藕香,这个院子就是前老板娘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聚香阁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一般情况下花三娘是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来藕香院的,就连花三娘自己都是住在第二进的院子里。这些年来,除了每日来此洒扫的丫鬟仆役之外,能进入到“藕香院”的人少之又少。今天花三娘要在“藕香院”和姑娘们饮酒赏雪,这也是破天荒头一次了。

    “藕香院”所在的这第三进院落中央又一个水池,每当夏季来临水池里都会开满了荷花。此时的水池内冻着厚厚的冰,冰层上落着厚厚的雪,一点也没有了夏季满池荷花的盛景。

    在这个水池的北面又一栋小楼名为“藕香阁”。“藕香阁”分上下两层,大门和所有的窗户都正对着院中央这个水池。可想而知,每当荷花开盛开之时,在这栋小楼的每一个窗口都可以将满池的荷花一览无余。

    在“藕香阁”一楼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迹空灵而隽逸书法。其内容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一首词,上面写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